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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往后退。卻又見到張迎正急匆匆從甬道上趕來,奔到了阿寄的面前。阿寄捧著那一件吉服正想問他,他卻拽住阿寄的衣袖將她往后殿里拉。
“郎主不放心,一定要奴婢來看看您。”大冷的天,張迎卻來回地跑出了一身汗,“阿寄姐姐,算奴婢求您,您就別給殿下添麻煩了……”
她蒼白著臉點了點頭。是了,顧拾說了的,不要給他添麻煩,她給他添的麻煩已經是太多、太多了……
“姐姐。”張迎將她推進房中,冷靜了顏色,認真地道,“您不要覺得郎主是一個權欲熏心的人。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您。”
阿寄笑了一下。她應是相信的,可她相不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現在只擔心他的傷勢,便這樣也不可以么?
“姐姐。”張迎道,“您需要好好地睡一覺。”
***
阿寄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她似乎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里春光燦爛,小園楊柳中飛出秋千,銀鈴般的笑聲從高墻里遞將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所夢見的人是誰,她甚至沒能看清楚他們的臉。
她有時又會掙扎著醒過來。這房中會有人送來一日三餐,只十分簡陋,擺在案上,不一會兒便涼了。她強撐著吃一些,然后看一會兒書,再沉沉地睡過去。
未央后殿里的這間小室,連窗戶都沒有,她無法分辨晝夜。又墜入那個夢里,夢里的人都是那么快樂,而她自己的身體卻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動彈不得,想呼救,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只能在稀薄的空氣中拼命地喘息,像一條瀕死的魚——
“阿寄?阿寄?”
有人在低聲喚她,那聲音柔軟,像是纖細的骨骼里綰著柔韌的絲,令她心中生出脆弱的憐惜。這憐惜令她想起來,自己在這世上還有使命在的,她還要保護一個人,她對父親、對自己、對他,都認真地許下了承諾——
“阿寄,”微微的苦笑,伴著輕輕的咳嗽,“我回來了,你倒是好睡。”
你……你回來了?她皺緊了眉頭,想從夢魘中抽身,鼻端忽而聞見一股不同尋常的血腥味。
一個溫暖的懷抱帶著倦意輕輕地擁住了她,而那血腥味,好像就從……
阿寄猝然睜開了眼。
敞亮的天光剎時刺痛了她的眼。然后她才感覺到少年的懷抱,他的衣襟凌亂地敞開,胸膛上草草地包扎了兩道布條,鮮血不斷地滲出來,殷紅的顏色染透了白布和青衫!
她掙了一掙,顧拾感覺到了,低頭,聲音沙啞:“醒了就好。你就這樣睡了三天嗎?”
三天?她愕然。手撐著床坐起來,長發散亂地披落在枕上,她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里此刻滿是焦急,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傷口。
他便又笑了。只是這笑的弧度甚輕微,他的長發掩了表情,雙眸微闔,似乎是立刻就要睡去了一般:“我休息片刻便好。外邊局勢未定,我受傷的事,只給你一個人知道。”
他好像在與她分享一個刺激的小秘密,聲音卻愈來愈微弱。她卻渾身都發起抖來,既震驚,又苦痛。
他合上了雙眼,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他的手還握著阿寄的手,俄而慢慢地滑落了下去。她將自己的手一分分地抽了出來,怔怔地坐了很久,忽然披衣而起。
房中的案上放了吃殘的半盒糕點,已然涼了。她將糕點吃完,猶覺腹中饑餓,走到門邊,猶豫了片刻,小心地將門推開一條縫——
卻見這小小的房室之外,仍是站滿了紅衣黑甲的兵士,比他回來之前的守衛更多了!
“……是王妃嗎?”有人忽然發問。
這個陌生的稱呼令阿寄錯了錯神。
喚她的人卻是張迎。彼滿臉焦急地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阿寄姐姐,勞駕您同郎主說一聲,我們找到袁先生了!”
***
三日之間,長安城風云突變。
皇帝顧真被鐘嶙俘虜,丞相孫望卻糾集諸路將領的兵力,在城內與鐘嶙的北軍展開了巷戰。這孫望是個篤信卜算的老頭,在荊州第一眼見到顧真便看出他有天子命格,從此死心塌地追隨于他,此時無論如何都要負隅頑抗。
而與此同時,天光大亮的未央宮北闕上,迎著朝陽展開了一面“靖”字大旗。
旗下的少年身姿挺秀,眉目如畫,眼神泛著金屬般的冷。
他在城頭督戰了整整三日,從晝到夜,不眠不休。三日之后他離開了,而軍心已大定。
因為三日之后,城內惶惶不安的人群中間開始流傳起一個說法:前靖孝沖皇帝臨終之前,曾分別密召了鄭嵩和阮晏,各宣了一道密旨;如今鄭嵩已入了土,而阮晏所獲得的那道密旨,正給阮家孤女作了陪嫁、而遞入了顧拾的手里。
人心在寒冬的深土下蠢蠢欲動,血流漂杵的喊殺聲還未結束,**的腥氣就再度從這尸山血海之中蒸騰了出來。
☆、第44章
太陽從山嶺間緩緩升起, 一分分照亮殘雪堆積的長安街道。刀兵之聲從三日之前開始直到此時仍未斷絕, 殘兵剩勇往城內里坊深處逃竄,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縱是旗亭上敲響了清晨的鐘聲,昔日繁華的長安城也仍是一片蕭條。
一個身形瘦削的灰衣人懷中抱著一只油紙包裹,避開混戰的兵士往城西北的里坊走去, 這里地處偏僻,仿佛是荒無人煙一般。他在一戶院落門前停了腳步, 見這院落與其他家戶不同, 竟是柴扉大開,心中起了疑竇, 快步往里走去。
院中積雪沒有人掃,卻布滿亂七八糟的足跡,踏進小屋,墻角堆垛的稻草都被打散, 和原是掛在墻上的蓑衣和農具一起胡亂散了一地。他有些著急了,只得喊出了聲:“林夫人?林夫人, 是我,袁琴!”
廚房的灶臺上還留了半顆紅薯。他走過去,拿起那紅薯看了看,已是發霉了。他不由得皺了眉。
為了報仇大計, 他已很久沒有來看望恩人一家了;不知他們到底是如何了?
“阿鋮!”他揚聲道,“我是小叔叔,我帶了肉來!”
灶臺后面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一個小小的、滿臉涂滿了煤灰的腦袋探了出來,滿是恐懼地掃視了一圈,見到他之后,眼睛便突然亮了:“小叔叔!”
“阿鋮!”袁琴忙走過去,“你娘親呢?”
在灶臺和稻草堆中間的角落里,還斜斜地靠著一個婦人。她是清醒著的,一身衣衫襤褸,嘴唇干燥地裂開,目光慢慢地移向了袁琴,想起身,卻又驀然摔跌下去。
袁琴將那油紙包塞給阿鋮,便過來扶那婦人。婦人看了他一眼,并不說話,便由著他給自己喂水,看著他在灶臺上收拾一番,便開始生火做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