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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想著秦貴人的“教誨”,鼓足了勇氣去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幾個字。
手指輕觸著手心,微妙的瘙癢感讓他忍不住蜷起五指,又舍不得就這樣放開。原本劍拔弩張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曖昧,他甚至來不及去分辨那幾個字,而她已經(jīng)寫完了,認真合上他的手,抬起頭,盈盈的雙眸柔和地注視著他,好像認真地交給了他什么東西。
他沒來由地慌張,努力去回想,卻想不起來她究竟寫了什么。可他又不愿承認,只低著頭將鞋履蹭了蹭地面道:“你回來了便好。”
阿寄安靜地一笑,走到床邊去,見到床上被扯皺的褥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僵在了臉上。
顧拾走上前來,“阿寄,我……”驀然間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阿寄將他的“寶貝”從床底下掀了出來,舌頭都打結(jié)了:“阿、阿寄你……你在做什么?”
阿寄將那本《天下至道談》拿出來時,心里也緊張萬分,仿佛耳膜里也震動著咚咚咚的心跳。她飛快地將那書塞進顧拾懷里,又朝他眨了眨眼。
女子的眼波里藏著話語,輕柔而幽靜,像一片羽毛在他心上搔了一下,奇癢難耐。顧拾一時也不覺得這書是多么燙手了,反而他還笑出了聲:“你……你喜歡?”
這話一出口他便想咬舌頭。這算什么,登徒子么?她若說喜歡,難道他還要和她一起看這書?她若說不喜歡……不對,她怎么可能不喜歡?
于是偷眼去瞧她臉色,他知道她時常害羞,此刻遭他一唐突,她便即轉(zhuǎn)過身去,手指卻悄悄地牽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手沿著自己的衣袖攀援過去,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感覺到她連帶身子都輕微地顫了一顫。他感到新鮮極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像半開的花蕊,像低飛的小蝶,明明還是少女模樣,一舉一動卻含了萬種風(fēng)情。他忍不住脫口道:“你不要再出去了,就留在這里陪我吧。”
她回眸看了他一眼,似嗔還喜。他不自覺抓緊了她的手,好像害怕滑落了她,“我今日……我今日上朝,見到了鮮卑的王,叫檀景同的。”他干澀地笑了笑,想著怎樣把這個笑話給講好,“他竟然說要見阮家的女兒,說他與阮家定了婚約,如今是來娶親的?你說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事情……”
她忽然看住了他,目光微斂而嚴肅。話語在他的喉頭哽住,他頓了頓才又道:“不會吧?你不可能見過他……”
阿寄搖了搖頭。景同哥哥她自然是見過的,可是……
“殿下,殿下!陛下找您!”門外忽然響起李直顛三倒四的呼喊聲,“陛下請您去晚宴上,檀——鮮卑王他——他非要見阮姑娘不可,還請您把阮姑娘也帶上!”
顧拾的眉頭狠狠一皺,往外便走,卻又折回來指著跟上來的阿寄道:“你不可以去,你留在這里!”
阿寄卻拉住了他的手,仍舊是搖頭。顧拾心里煩躁極了:“你還真想見那個檀景同?你認識他,你同他有婚約,你見了他就要跟他走了是不是?”
阿寄的眼睛睜大了,好像很震驚似地看著他。顧拾甩開她的手拔足便走,她連忙往前拽住了他的衣袖,使了大力氣了,倒叫他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你到底想怎樣?”他氣極反笑,看著這個說不出話的女子,等著她又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動作,他這輩子都在猜她,他實在已猜得夠了。
阿寄一手抓著他的衣衫不放,另一手執(zhí)起他的手來,又寫了幾個字。
顧拾看著看著,瞳孔忽然一縮,然后便是一股不知是怒是惱還是羞恥的情緒沖上了頭:
“你是說,你有個姐姐?!”
☆、第34章
失算了。
帶著阿寄乘輦車行到未央前殿, 顧拾暗地里懊惱已極, 面上卻猶不得不做出一派云淡風(fēng)輕。他伸臂攏住了阿寄的腰, 領(lǐng)著她目不斜視地邁進殿中去。
前殿里早已是酒過三巡, 皇帝大臣都喝得醺醺然了,偏鮮卑使臣卻都是千杯不醉,那檀景同也就是憑了這招逼顧真承諾把阮家女郎叫出來。此刻宦官通傳一聲齊王殿下到了, 殿中醒的醉的眾人也都抬起了頭,乜斜著眼朝門口望過去。
檀景同早站了起來, 目光中滿懷期待。
顧拾不期然撞上他那樣的眼神, 心中忽然有種類似愧疚的感覺一瞬掠過。他下意識地摟緊了阿寄,也不管這是在眾目睽睽的御宴上, 便這樣帶她一同向顧真行禮:“草臣來遲,請陛下贖罪。”
顧真擺了擺手,看了一眼顧拾懷中的女子,又看向檀景同, “貴使可看清了,朕宮里只有這一位阮家的姑娘。”
檀景同在看見阿寄的一刻就認出她了。
無數(shù)盞燈火耀映在他的眼底, 又如煙花般碎裂開。他有些惶惑,三兩步走上前來卻又頓住,好像仍在努力辨識阿寄的模樣。最后,他壓低了眉宇, 移開了目光:“你是……你是小妹?”
他的聲音不高,嘈雜的殿上并無幾人聽見,卻真真切切地落進了顧拾和阿寄的耳朵里。顧拾眉頭一皺還未發(fā)作, 阿寄已點了點頭,看著檀景同的眼神中流露出關(guān)切的哀傷。
檀景同覺得自己好像猜中了什么,卻不敢去細想,就好像面前蒙著一塊幾近透明的輕紗,他卻偏偏不愿意去揭開。他尷尬地笑了一笑,低聲道:“好久不見了。”頓了頓,長長嘆出一口氣,“……十三年了。”
阿寄凝視著他,半晌,低下了頭。
十三年了,確實是很久了……十三年前,她還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女孩而已,而她的姐姐阮寓,已是亭亭玉立了。
姐姐在她最美好的年紀,放棄了她最喜歡的人。
檀景同好像想了很久,最后也想不出該說什么好,只得端過身邊席上一杯酒,朝顧拾示意一下,也不待對方回應(yīng),便倉促地一飲而盡。而后他也不再看殿中的鮮卑人一眼,低著頭便從他們身邊擦過去。
殿上的顧真大呼小叫起來:“怎么回事?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貴使要找的人,貴使要不要帶回去成親啊?”
鮮卑的幾個使臣都站起身向皇帝解釋,而檀景同已經(jīng)走出了前殿。
顧拾頓了頓,抬步往外追去。
一出了堂皇的殿門,夜風(fēng)便呼嘯著撲來,盛夏的夜晚在燥熱中發(fā)冷,瓊樓玉宇之外的夜幕上點綴著無數(shù)繁星。檀景同已往下走了幾級臺階了,卻被趕上來的顧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等,”顧拾冷靜地道,“你不想知道阮家大女兒的下落嗎?”
檀景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剎那間,顧拾看見他的眸中浮現(xiàn)出毫不掩飾的悲哀,那是一種接近恐懼的悲哀。
“你不想聽?”顧拾進一步逼問,“可你花了這么大力氣,不就是為了這一個答案嗎?”
檀景同垂下眼瞼,淡淡地道:“如果你也和我一樣,花了這么大力氣,只為了同一個女人再見一面——如果你也和我一樣,你就知道,我現(xiàn)在不會愿意聽這個答案。”
顧拾冷笑一聲。
這冷笑太突兀、太無情,以至于令檀景同都錯愕了一瞬。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遭遇這么冷漠的同情,這么殘忍的憐憫,他的心中一時還被激起了怒意。
“她死了,而你連她是怎么死的都不想知道嗎?”少年人就掛著這樣的冷笑,站在比他高出一級的臺階上,毫不留情地將他不愿意聽的那個答案給說了出來,“你說你愛她,可我看你的愛,也不過如此而已。”
檀景同驀然抬頭盯住他,雙目赫然變作赤紅:“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