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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您忘了?”袁琴毫不放松,“孝沖皇帝當年沒能留下子嗣,正是因為這位貴人專寵善妒,殺死了后宮所有初生嬰兒……”
“我還道那是市井謠言呢。”顧真訕笑,“孝沖皇帝怎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袁琴卻并不笑:“女禍亡國,自古皆然。”
顧真感覺到袁琴身上傳達來的壓迫力,為難地撓了撓頭。他當然是喜歡漂亮女人的,這樣一個迷惑了兩朝君王的尤物就在他手底下,他怎么可能不動心?但這來歷不明的山野先生卻讓他終究有些害怕,眾目睽睽之下,先遮掩過去是正經,他咳嗽兩聲,指著秦笑道:“袁先生說的極是!若不是你當年專寵善妒,害得孝沖皇帝身后一無所出,鄭逆又怎會覷得機會扶了那勞什子安樂公上位?似你這樣的妖女,便千刀萬剮也不足怪,但念在你改邪歸正,嗯……援軍有功,便先發落到冷宮里去,留待后審吧!”
秦笑默默地聽著,她無力反駁,也反駁不了。只是其間她抬眼看了袁琴一眼,年輕的謀士面色平淡,垂手侍立,好像無論對方用怎樣的態度對待他,他也只有這一副表情而已。
她忽然開了口,“你就是……袁琴?”
顧真一愣,回頭看向袁琴。
一剎那間,袁琴眼中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亮光。
像是……像是恨。
極端的、絕處的恨。
他很快又把自己掩飾好了。但秦笑已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恨。
“你去找張持,說要同我合作。”秦笑慢慢地道,“我幫了你,你卻這樣待我?”
袁琴平淡地道:“我是為家國大義,江山社稷。”
秦笑點點頭,“不錯,你說得對。我平生閱歷了無數個男人,從未有一個男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袁琴,你前途無量。”
袁琴微微欠了欠身,“多謝貴人。”回頭對兵士道:“便遵主公的吩咐,將這女人押到冷宮里去!”
始國十三年正月初七,國主鄭嵩暴斃,南皮侯顧真入主長安,御極為帝,定國號竑,改元文初,大赦天下。原南軍校尉柳岑響應有功,拜驍騎將軍;原北軍校尉鐘嶙負隅頑抗不果,潰退出城,顧真卻下令窮寇莫追,任他逃去了。
***
因鄭嵩并未立后,椒房殿始終廢置無用,一應物件都保留著前朝的模樣。顧拾從偏門走進椒房殿的后苑,簾幕無風自飄,壁柱承塵上鑲嵌的珠寶早在百年前就被亂軍搶掠一空,只余積年的灰土滿地飛散。
顧拾頭也不回地往寢殿里走去,好像是篤定了阿寄會跟著他走。偌大的皇后寢殿里空空蕩蕩,大床上連被褥都無,顧拾在床板上敲了敲,直起了身來。
“椒房殿里的密道——這是顧氏子孫都知道的掌故。說是前靖的孝誠皇后不愿老死宮中,秘密建造了這條密道,在孝誠皇帝死后,她便真由此道逃生了。”他對阿寄笑了笑,“小時候我只當故事聽,未料到有一日竟真能用上。”
顧氏子孫都知道?那南皮侯豈不也……
顧拾看了阿寄一眼,好像便看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南皮侯不會知道。他根本不是顧家人。”
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說出一句驚人的話,他卻又低頭去搗鼓那張床了。
床板揭開之后,現出一個巨大的黑洞來。里面什么也看不見,卻能覺出一股地底的陰風自下而上席卷著流散出來。
顧拾扯過床邊的垂簾,卷成長條綁在自己衣帶上打了個結,將另一端遞給阿寄,“跟我走。”
阿寄接過來,他便輕松地笑開。
好像到了這地步了,他還仍舊把一切都視作一場有趣的游戲。殺人,逃生,廢墟,密道……柔條彼端的那只手臂上鮮血已凝,整片雪白的前襟都染作了深紅色。宮外天色漸曉,廝殺聲猶在耳畔,而他已一躍跳了下去,復拉了拉那“長繩”。
待阿寄小心翼翼地跳了下來,他便將床板轟然合上。尚來不及看清楚這洞內有什么,視閾就再度陷入了黑暗。
手中柔軟的絲帶動了動,她連忙跟著前行。可心底到底有些害怕,不知如何落腳,這時卻聽見顧拾開口:“說來這孝誠皇后,也是個奇女子,卻可惜最后下落不明。同始中興之后,幾次修葺長安城和未央宮,發現了這條密道,便開始有傳言孝誠皇后是從密道逃脫出去了。這還是在當初從雒陽遷都到長安的路上,一位同宗的姐姐同我說的,因為事涉秘辛,所以一直是天家的忌諱。”
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如水緩慢地流淌過阿寄的周身,而后靜靜將她包圍。她聽著聽著,卻也忘了害怕,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布條上的細紋,那似乎是牡丹花的圖樣。
“那時候我已六歲了,剛從雒陽南宮被放出來時,還以為自己自由了,誰知鄭嵩放了一把火,就推著我們往西邊行來。一路上風餐露宿,我手足扣著枷鎖,日夜都由幾個顢頇的下人抬著前行,時常忍饑挨餓。那位同宗的姐姐興許看我可憐,一連三日來給我送些吃食,還陪著我說一會兒話。不過三日之后,她便不再來了。我想她可能是被鄭嵩殺了吧。可惜我那時候性子太僻,她同我說話的時候,我只是低著頭吃東西,便一眼也沒有看她。”
“我料想她一定是姓顧的。她的聲音很好聽,但又總透著些疲累,她每日拿給我吃的東西都擦得很干凈,我料想她的衣衫、她的人也必是很干凈的……”黑暗之中,仿佛聽得顧拾嘆了口氣,“她與我是不同的。”
阿寄默默地聽著。
“初時我尚不覺得,后來,許是有一日我便突然懂了,我懂了她是被鄭嵩殺死的,因為她接近我,對我好,甚至還同我說話。也或許,就是你出現的那一日吧。”他笑了笑,“因為你不能說話,所以你才能在我身邊一直留下來,對不對?”
她當然不可能回答他。他實則也早已習慣了自說自話。
“你或許不知,”他道,“你在我身邊,我便總是在害怕。”
她等著他的話,他卻忽然輕輕地道:“不能往前走了。”
她恍然清醒過來,舉目四顧,卻見前方甬道盡頭略高處透出一線微光,在石壁間顛撲折射下來,往地底濺起星星點點的漣漪。
那是……那是水?
阿寄掏出懷中的火刀火石打燃了,一瞬間的亮光里,兩人都看見了一條凝滯不動、幾近干涸的河流,而河流的上方石壁坑坑洼洼,堆出來一座穹頂,上面開了一道豁口,正透進人世的光芒來。
火光熄滅,四周再度黑暗下來。顧拾皺了眉,“這地方……”
阿寄卻牽過顧拾的手,橫橫豎豎,寫下一個字:“井。”
“井?”他琢磨著,可無奈他這輩子也未見過幾口井,這情狀卻是琢磨不出來的。
不知為何,阿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她不是個啞巴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個啞巴,她就可以和他開心地、平靜地說話了。她就可以問他很多問題,也可以回答他很多問題了。
她本還牽著他的手,忽而有什么東西流到了她的手上,驀地冰涼——血!
她險些忘記了,他身上還有傷!
她連忙讓顧拾靠著墻邊坐下,撕下自己的衣襟給他手臂包扎。只借著那一點微光,他只能看清她的鬢發,發上仍是那一根牡丹花的木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