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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他方才的姿勢完全不同，而根本就是個(gè)熟練的射士模樣了！

全場剎時(shí)陷入死寂。

鄭嵩突然站了起來，雙目死死地瞪著顧拾，手掌幾乎要將酒杯捏碎。

顧拾一手執(zhí)弓，另一手輕巧地從箭囊中取出一枝羽箭搭上了弓弦。他側(cè)首，對柳岑低低地一笑：“謝謝你，可是，阿寄是我的?！?

一聲疾響，羽箭脫弦飛出，穿過十五丈的距離，正中靶心！

☆、第9章 楊花心事

顧拾將弓拋給柳岑，朝鄭嵩跪下：“請陛下決斷?！?

鄭嵩兩邊的男男女女們都在忙著收拾自己的賭注，秦貴人笑著把案上的金銀珠寶捧了個(gè)滿懷，回頭對鄭嵩嬌媚地笑道：“陛下莫慌，妾可幫陛下全都贏回來啦！”

鄭嵩的手在顫抖。這一瞬間，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只是個(gè)年逾六十的老人，盡管他從來不肯承認(rèn)這一點(diǎn)——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從牙縫中迸出這幾個(gè)字來，“你、你從三歲起就——你不可能，你連弓箭都沒見過！”

“臣見過弓箭的?！鳖櫴捌届o地道，“每年秋狩，陛下都會(huì)帶上臣，讓臣為陛下清點(diǎn)獵物。是陛下天恩廣大，讓臣得以觀摩騎射，才有了臣之今日?！?

他這樣一頂高帽戴下來，鄭嵩竟有些承受不住。他回想著，是，每逢重大的慶典他都會(huì)帶他出來，秋狩也是自然的，他讓這個(gè)前朝皇帝為自己鞍前馬后地奔跑，把帶著血的獵物丟給他讓他清點(diǎn)，而他從來都是順服的，從來都安然地?fù)?dān)任著被嘲諷、被調(diào)笑的角色……

不，即使顧拾心機(jī)深重至此，也絕不至于能挽起兩石大弓……

在一剎那間，鄭嵩的眼中浮起了殺機(jī)，不回頭地道：“將每年秋狩陪同安樂公的人都帶到朕的帳中去！”

幾個(gè)黃門郎應(yīng)聲去了。

這時(shí)候，一個(gè)素色的人影突然從人群中搶了出來，奔到顧拾身邊，拉著他一齊向鄭嵩下跪！

顧拾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出來做什么？”

她不說話——她自然無法說話，她只是生硬地拽著他撲通一聲跪下來，朝鄭嵩一連磕了三個(gè)頭，而后直起身，定定地看著鄭嵩。

鄭嵩不怒反笑：“你這是要朕成全你們？”

阿寄又磕了一個(gè)頭，然后她便長久地俯伏于地，沒有起身來。

顧拾忽然明白了。在明白過來的一瞬間，他感到喉頭發(fā)澀，他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可他的聲音是梗住的——

“臣，”他終于叩下頭去，恭恭敬敬地道，“臣斗膽，請陛下——成全臣與阿寄。”

鄭嵩還沒有發(fā)話，對面的鮮卑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起來：“我聽聞安樂公剛剛成年？在我們鮮卑，男人成年的夜晚，可還要找個(gè)女人來開葷的呢！”

聽到這樣羞辱人的話，阿寄的身子微微地發(fā)起抖來。

顧拾深深吸了一口氣，清俊而蒼白的面容上仿佛蒙了一層灰。

而鄭嵩終于得意起來，因?yàn)樗降走€是找到了制他的法子：“貴使說的不錯(cuò)，朕原是想著給安樂公找個(gè)良家子來，好好地行一場婚配。不過安樂公既已成年，總不能連人事都不曉得，叫人看了笑話去，還道是朕不善待你。”

他隨意地?cái)[擺手，“既然安樂公喜歡你，阮寄，那便由你去吧！”

“阮寄？”顧拾的臉色突然變了。

“啊，說起來，這姑娘同你也是有淵源的。”鄭嵩慈和地笑道，“她的父親，似乎還做過你的先生？前朝的阮太傅，阮晏，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他的全家，眼下都在朕的掖庭獄里，做苦役呢?！?

***

顧拾惘然地看向身邊的少女，她仍然是跪伏在地上，沉默的，暗淡的，看不見表情。

“阮太傅？”他動(dòng)了動(dòng)干啞的聲音，“太久以前的事，臣，已記不大清楚了。”

“那可是亡靖的最后一位忠臣了。”鄭嵩笑得很是舒服，“讓你們兩人在一起，還真是十分般配?！彼麑Ρ娙诵Φ溃骸斑@也算朕成就了一段佳話不是？”

男男女女的哄笑聲中，顧拾閉上了眼。

一切苦心的安排，到了此時(shí)，似乎是豁然明了了。

他是前朝的皇帝，她的父親為了他反抗鄭嵩而喋血東市，鄭嵩將他們兩人安置在一處，好玩地看著他們對彼此產(chǎn)生了疼惜的情愫，然后再惡狠狠地將真相撕裂開——

都不過是為了在天下人面前，表示自己絕對的主宰而已。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顧氏永遠(yuǎn)的羞辱。而現(xiàn)在，他還連帶著羞辱了她，羞辱了已故的阮太傅！

頭頂便是朗朗的青天，卻好像整個(gè)壓了下來，壓得他不得不彎下了脊梁。他慢慢地、最后地、叩下頭去！

“謝陛下恩典，陛下——”他喉頭發(fā)澀，“洪福齊天?！?

***

入夜之后，鄭嵩與鮮卑人終于在酒席上攀談起和談的條件來。

上林苑里燈火連天，顧拾陪在末座，卑微地笑著。衣香鬢影，酒綠燈紅，鮮卑人粗俗的笑話，鄭嵩得意的笑聲，夾雜以女人的調(diào)笑、男人的醉笑……這世上，好像沒有一個(gè)人不在笑。

顧拾知道阿寄已在帳中等著他了。鄭嵩說，擇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日就把事給辦了，以免鮮卑貴使還要操這份心。說著眾人又是哄笑，鮮卑人看向顧拾的眼神已然只剩了鄙夷的試探。

他只能笑著喝干對方敬來的酒。

他不敢去想阿寄，可是她跪伏在地的身影卻總在他腦海里盤桓不去，她那荏弱的、堅(jiān)冷的、一言不發(fā)的身影呵……

他如愿了，他一個(gè)任性就毀掉了她，他拉著她一齊墮落到被世人唾棄的深淵里去，他合該高興，他合該笑。

畢竟他最擅長的事情也就是笑了，不然的話，他活在這世上，又還有什么用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