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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過了宮中這輝煌如白晝的夜幕,在這格外特殊的日子里,宣讀了一道慶安帝蕭徹親手寫下的恩旨。
“賢妃衛氏,品貌端淑,伴駕多年;協理六宮勤懇有治。外有功于家室,體為仁德;內有功于社稷,綿延子嗣。今賜封衛氏為貴妃,封號為‘賢’,欽此!”
“臣妾叩謝,吾皇萬歲。”
衛儀的面上看不見半點的驚喜,仿佛對此早有預料,更沒去看旁邊面色陡然慘白的皇后一眼,只搭了一旁宮人的手,翩翩然地跪下去領旨。
柔儀殿內所有命婦,包括皇后在內,也全都跪下去,山呼“萬歲”。
傳旨太監滿面的喜色和討好,遞過圣旨時一個勁兒地說著“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渾然也沒注意旁邊皇后的臉色。
衛儀淡淡的一笑,便將圣旨接過。
伴隨著這一道旨意下來的,自然還有豐厚的賞賜,只是不便放在柔儀殿,都已經搬到了衛儀所居的宮中。
前殿還特賜了御酒下來。
這一個卻是人人都有的,美其名曰“與天同慶”。
前后熱鬧了好一陣,可算是給衛儀做足了面子,這一撥人才從柔儀殿中退了出去。
所有人看衛儀的目光也變得不一樣起來了。
“綿延子嗣”“封為貴妃”這幾個字一出,誰還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有孕了!
這一位賢妃娘娘入宮多年,總算是有了身孕!
前陣子京中便各有各的猜測,略有些風聲透出來,可真當她們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時候,又成了另一種震撼。
這些年來,皇帝的子嗣一直都很艱難。
他偏寵衛儀,去別的妃嬪那邊比較少,衛儀的肚子久沒動靜,其他妃嬪有孕的機會也少,或者一個不小心就出了事,也不是沒有。
如今中宮可是無子啊!
皇后雖為六宮之主,可本身不管是出身還是能力都無法與衛儀匹敵,更不用說現在衛儀有孕了。
若這一胎能一舉得個小皇子……
眾人只這么一想,心思便紛紛浮動起來。
接下來的整個席面上,有想法的人全都把話頭往衛儀的身上湊,一口一個“賢貴妃娘娘”,生怕這馬屁拍得不緊,還不夠明顯。
原本本該最受關注的皇后,早被眾人忽略。
這一場宮宴,在這一道晉封的圣旨下達時,便完全成為了衛儀的主場。
陸錦惜與身邊的幾位夫人都不是很搭得上話,加上先前顧覺非曾有過告誡,讓她在宮內遠離衛儀,所以她也不湊上去說話。
只是架不住有那一起子嘴賤的,偏要提她。
這一次宮宴,可以說是昔日的京中三大美人再次聚首,衛儀是高高在上的寵妃,且剛懷了身孕;孫雪黛早嫁,孩子也有了兩個,夫君也不納妾,算是一家子和美。
可陸錦惜就不一樣了。
先嫁薛況,再嫁顧覺非,三年多這肚子都沒消息,難免惹得京中流言四起,說她殘花敗柳之身,耽誤了顧覺非的子嗣。
眼下偏又逢著這種旁人有孕的時刻,未免就有些尷尬。
更不用說開口之人本就懷有惡意。
是昔日與陸錦惜有那么一點隱約過節的康平侯夫人,坐在后頭要笑不笑道:“貴妃娘娘可真是天大的好福氣,得皇上寵愛不說,如今更結珠胎,實在令臣婦等羨煞了。想來想去,怕就是顧夫人見了也要自愧不如呢?!?
挑事精!
這滿桌的菜雖然豐盛,可陸錦惜卻是難得沒什么胃口,只略略飲了一盞薄酒,動了幾筷子八寶蒸鴨。
聽得話頭忽然落到她身上,她眼皮一搭,筷子便不輕不重地放了下來,唇邊的笑意卻是毫無破綻地勾起,優雅地一掀眼簾,淡笑了一聲,虛偽地恭維道:“侯夫人這才是說笑了,滿京城誰不知道我是個命苦的?若論福氣,除了貴妃娘娘之外,誰又能比得上令愛呢?得嫁所愛,他日必定是一樁傳世的佳話呢?!?
康平侯夫人面色剎時一變,難看至極!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什么,也不敢相信剛才說出這一番明嘲暗諷的人是陸錦惜!
那胸口一時起伏起來,竟是噎得說不出話。
她與陸錦惜這一樁隱怨,京城里雖沒明著傳開,可都是私底下議論過的。
誰不知道康平侯府的小姐謝襄鈴,當年自詡京中數一數二的大美人,雖沒明說,可那意思分明就是非顧覺非不嫁的。
為此,還在顧覺非回京的那一年,推拒了英國公府的提親。
那時的架勢,怎么看也該是十拿九穩了吧?
可誰想到,顧覺非一轉過臉,就直接娶了個寡婦進門,還是硬逼著皇帝賜的婚!
簡直是好大一巴掌摔在了康平侯府臉上!
但又能怎樣?從頭到尾都是他們一廂情愿,人顧覺非根本沒搭理過,甚至未必聽說過謝襄鈴的名字。
這一來,康平侯府這一位謝小姐的境地,就變得尷尬了起來。
當年冷嘲熱諷拒了英國公府提親的事情,在京中達官貴人里面傳得頗廣,加上謝襄鈴年紀已經不小了,之后竟是沒議成一樁婚事。
如此一拖兩年。
眼見著就要拖成個出不了閣的老姑娘了,康平侯府才慌了神,四處找人牽線搭橋,希望給自家閨女謀個好親事。
偏偏這節骨眼上,鬧出了一樁頗大的丑事。
年初開春時候,幾名京中的貴公子游湖,巧遇了閨閣小姐們的一條船,也不知怎么鬧的,謝襄鈴竟與兩名男子一道滾進了湖里。
眾人好一陣手忙腳亂,才被人救了起來。
這兩名男子,一名是衛儀的弟弟、也就是陸錦惜前幾天在金泥軒遇到的衛二公子衛倨,一名則是個賣字的窮書生,叫周軒。
男女之間,出了這種事,可是壞了聲譽。
康平侯府當然是覺得衛倨更好,至少出身高,想把謝襄鈴嫁過去,可衛倨從來就是個荒唐性子,更不用說眼高于頂根本瞧不上謝襄鈴。
那一天,竟是把康平侯府來的人罵了出去。
紈绔公子哥兒,嘴上沒個把門的,惹急了什么都說,竟然稱他們康平侯府不要臉,還說謝襄鈴就是想要勾引他,他才不上當。
康平侯府頓時丟盡了顏面。
好好一個姑娘就這樣壞了聲譽,最終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給了窮書生,對外卻還要說什么兩情相悅,喜得父兄成全。
漂亮話歸漂亮話,旁人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原委和貓膩,陸錦惜能不知道嗎?
提謝襄鈴,她就是故意的。
這康平侯夫人挑事,拿衛儀有身孕的事情來刺她,她雖不覺得這是什么事,可對方的惡意卻是如此明顯。
如此,她有必要給對方留什么臉面嗎?
這臉是康平侯夫人自己不要的!
否則,真當她笑著跟人說話,就有一顆佛心,跟誰都不計較了嗎?
只這么輕飄飄一句,是一下踩中了康平侯夫人的痛腳,辛辣得一針見血,也讓陸錦惜蘊蓄于內的冰冷與威儀有乍然的迸現。
衛儀幾乎立刻就看了過來。
陸錦惜卻不看誰,只跟沒事兒人一樣,溫文有禮地笑著,不卑不亢,坦坦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