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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掌事夫人,大將軍薛況的孀妻。
今年該有二十七,是四個孩子的娘了。
十一年前,她與衛(wèi)儀、孫雪黛并稱為京城三大美人。
那時候,因著衛(wèi)儀,對這個陸家小姐,顧覺非也依稀知道一些。
與衛(wèi)儀海棠桃李般的秾艷鮮妍不同,區(qū)別于孫雪黛清高寒梅似的冰冷嫻雅,陸錦惜是清淡婉約,性情柔和的。
即便容色同樣出眾,可在其余兩位的光芒映襯下,她實在沒什么存在感。
在及笄后的次年,她便得了新帝賜婚,嫁給了將軍府二公子薛況。
薛況出身將門,年紀輕輕已隨父出征數(shù)次,身上有清貴子弟絕不會有的鐵血傲骨,曾引得不少閨秀垂青。
賜婚旨意下去的時候,他人還在邊關(guān),接旨之后才馬不停蹄,趕回來成親。
只是,同他一起回京的,還有一個妖嬈的女人,一個有腿疾的小孩。
當(dāng)時聽說這件事,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誰都沒想到,薛況鎮(zhèn)守邊關(guān),竟然已經(jīng)納了一門妾室,還生了個五歲的孩子!
想想這一年薛況二十二,血氣方剛年紀,有個通房再正常不過。
只是連兒子都搞出來了,家里人一個不知道不說,還在被賜婚這當(dāng)口,帶著小妾回京,這不是打人陸家的臉嗎?
陸大人愛女心切,當(dāng)夜便氣得長跪在宮門前,大罵武夫粗人不知廉恥,壞了禮法,不給人活路。哭天搶地,央求新皇收回成命。
可皇帝開口,金科玉律,豈能隨意更改?
陸大人到底還是被同僚強勸了回去。
沒過兩天,薛況帶回來的那一名妾室便傳水土不服,得了急病,不幸沒了。被人抬出府去,草席一裹,扔去了亂葬崗。
大概是將軍府那幾位話事的也知道,此事是他們薛府理虧。
不過那五歲的小孩兒,卻沒處置,養(yǎng)在了府里。
陸氏一門詩書傳家,一屋子讀書人,沒想過把人逼上絕路,更沒歹毒到還要個瘸腿小孩兒的性命。再又是薛家血脈,回頭得叫自家小姐一聲“母親”,到底沒再追究,由了他去。
等到成親的那一日,一家子吞了千般萬般的不忿進肚,忍氣把個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寶貝姑娘,嫁進了薛府。
薛家長房長嫡前些年參戰(zhàn),葬身沙場,嫡次子薛況便成了繼承家業(yè)的人。
陸錦惜雖性情溫婉,處事懦弱,也沒什么手段。可因著薛況的身份,也有驚無險地成為了將軍府的掌事夫人,勉強處理著府中大小事宜。
成親的當(dāng)年,她便懷了身孕,生了位千金。
次年薛況被調(diào)去了邊疆,開始領(lǐng)兵作戰(zhàn)。
三年蕩平敵寇,五年收復(fù)玉門,執(zhí)掌虎符,可調(diào)兵百萬,官封大將軍,一時令夷狄聞風(fēng)喪膽。
于大夏而言,那無疑是難得的風(fēng)光時期。
只是這段時間,薛況極少回府。
少年夫妻,聚少離多。
陸錦惜封了一品誥命,陸續(xù)為他生了兩個女兒,到第六年終于懷了第三胎。
也就是這一年,西邊匈奴大舉進犯。
薛況百戰(zhàn)百勝無敗績,已經(jīng)是大夏最亮的一桿軍旗,自然責(zé)無旁貸,領(lǐng)命之后,立刻發(fā)兵,西進迎擊。
一月里,函山關(guān)一役,夏軍大敗匈奴,徹底擊退敵人。
可在捷報從邊關(guān)傳來的同時,一個驚天的噩耗也隨之傳來,震動了朝野——
年僅二十七歲的大將軍薛況,戰(zhàn)死沙場,為國捐軀。
薛況久戰(zhàn)匈奴,殺敵無數(shù),西域上下各族無一不恨之入骨。
函山關(guān)一役,匈奴軍隊得了號令,薛況若死,大夏三十萬大軍,不堪一擊,不足為慮。
所以,此戰(zhàn)不惜一切,先斬薛況頭顱!
幸存的將士說,那是一場極為慘烈的圍殺。
最終,他們甚至連薛況的尸首都沒找齊,僅拼湊出了殘缺的寶劍銀槍,牽回了那一匹瞎了左眼的烏云踏雪……
京中將軍府里的陸錦惜,聽了這消息后,驚痛交加,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她人在孕中,受驚之下,自然早產(chǎn)。
當(dāng)時情況兇險萬分,皇上給太醫(yī)院下了死命:一個是薛況孀妻,一個是他遺腹子,大人小孩一個也不許出事!
于是,大半個太醫(yī)院都擠到了將軍府,亂做一團。
幸好老天垂憐,陸錦惜險險從鬼門關(guān)前撿了條命回來,平安誕下麟兒,便是薛況唯一的嫡子。
她抹著淚,為此子取名為“遲”。
后來……
顧覺非就不大清楚了。
因為在那之后不久,他便心灰意冷,一怒上了大昭寺,再沒回過京城。
不過猜也知道,陸錦惜性子太溫軟,在家宅里顯得懦弱好欺。
偌大一個將軍府,頭上有太夫人、夫人和長公主,左右有小叔子、小姑子和妯娌,下面有四個兒女,其中一個還不是親生,日子能順心到哪里去?
寺里的僧人,好像也曾唏噓,說將軍夫人可憐。
薛家在大昭寺給薛況供了個往生超度的牌位,夫人每月廿十都會來看一回,順道給寺里添幾分香油錢。
如果說,顧覺非是最年輕的探花郎,薛況便是最年輕的大將軍。
只是他們絕非同類,是以顧覺非從未與此人攀談深交。
他到底瞧不上薛況,從邊關(guān)帶妾與子回來,給正妻沒臉。
可沒想到,昔日無甚交集,今日卻是一個供奉在佛堂,一個隱居在禪房,難得“有緣”。
目似古井,不起波瀾。
顧覺非靜靜地看著那一頂轎子,眼底甚至不帶半分煙火氣,像是在想什么。
山門前,轎子早已經(jīng)壓了下來。
“夫人,我們到了。”
那綠衣的丫鬟喚作白鷺,上前打起了轎簾。
轎內(nèi)隱約露出女子服帖的月白色裙擺,上頭用暗暗的銀線勾了幾朵遍地金,硬生生在一片冷清添了幾許柔和,又通透又干凈。
她身形一動,略垂著頭,躬身從轎里出來。
兩只手都揣在繡著纏枝蓮的兔毛手籠里,是股透著暖意的端莊。
從顧覺非這個方向,看不見她臉容,僅瞧得見一個側(cè)影。
素凈的月白比甲外罩了水貂披風(fēng),擋著外頭陣陣的寒風(fēng)。
身形纖細裊娜,肌膚雪白勝過冰雪,滿頭青絲堪比鴉翎。白玉似的耳垂上空無一物,檀唇微抿,是淺粉色。
唯那一雙眼丹鳳眼里,藏著幾分難言的變幻,只慢慢抬頭,向高佇的山門看去。
山風(fēng)吹來,她脊背挺著,動也沒動,倒有些拔俗。
僅有幾片衣角,輕輕翻飛。
這樣的姿態(tài)……
顧覺非看著,忽然就皺了眉,覺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