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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釗見地上四處散落的碎瓷片,恍然明白了什么,無奈笑侃:“動怒歸動怒,皇上也須得顧及自己身子,何必為了不值當的人動手,鬧這么大動靜出來,到頭來還把自己給傷著了?!?
“相父教訓得是,”裴珩忍痛用帕子捂著肩頭的傷,旋即迸出一聲無奈的壞笑:“這不,沒忍住?!?
“沒忍住”這三個字他念得含糊又刻意,里頭的深意,此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司徒釗還未察覺出什么不對勁,舒坦地坐了下來,問:“那審了這么久,謝瑾可交代了什么?”
裴珩脫口而出:“沒有?!?
“什么都沒有?”司徒釗有些意外,挑眉問:“那昨夜皇上無緣無故,為何會與他一同去蕓街?”
裴珩回神,漫不經心地一嗤:“玩唄,朕帶他去見見世面?!?
“難道不是謝瑾攛掇皇上去的?”
裴珩鄙夷笑道:“謝瑾古板無趣,何曾去過那種地方?相父是不知,對付像他這種自詡潔白無暇的君子,就是要丟進染缸里腌著泡著,徹底弄臟了才好玩。只是誰能想到,那樓里還埋伏了刺客?”
“看來皇上如今對付謝瑾,已是得心應手了?!?
司徒釗瞇眼奸笑,又遺憾地嘆了口長氣:“這么說,挽春樓行刺確實不是謝瑾的手筆,那么又是誰如此膽大弒君?”
裴珩說:“也不一定非得是誰。”
司徒釗當他只是玩笑:“皇上此言何意?”
裴珩將浸滿了血的帕子隨意扔擲到盆中,又換了一塊新的止血,稀松平常地說:“這些年我們的軍隊連年吃敗仗,甚至有傳言雍兵聽了北朔的馬蹄聲便腿軟要跪,權貴們又成日窩在江南揮霍荒淫,醉生夢死。天下民心怨懟,早就對朝廷不滿,有人想殺死朕這個窩囊皇帝,也沒什么可稀奇的——”
司徒釗微詫望著裴珩,心想他從前決計是講不出這番話的,不禁一陣起疑,臉上的玩味也漸漸凝固:“說起來,皇上從前去逛過蕓街么?臣怎么忘了,不記得有這么回事。”
裴珩動作一頓,緩緩抬起眼皮直接對上司徒釗老辣猜忌的視線。
他眼角驀的一沉,里頭有戾氣溢了出來,聲線陡然間也變得冷冽又逼仄:“相父的確是忘了,朕十三歲時被謝茹賣進了窯子,給人當過撅屁股的小倌,還捅死過人?!?
司徒釗頓時覺得眼前的裴珩有些陌生,渾身透著不容冒犯的天子之威,不再似從前那個容易擺布的無知少年。
他一個激靈,才想起自己這是觸及了裴珩的敏感痛處,不覺便跪了下來:“臣失言冒犯……還請皇上恕罪!”
“相父這是作什么,快快請起!朕同您玩笑呢——”
裴珩神色一變,又已恢復至平日那般待他親和恭敬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個裴珩的出現,只是司徒釗產生的一陣幻覺。
第24章 桃花
延始元年,仲春。
從金佛泣血案入手,刑部以雷霆之勢重掀謝云舊案。一月不到的時間,就將近百名曾參與到鼓川之戰和有構陷謝云之嫌的官員一一抓來審訊,連致仕告老十多年的官員都被“請”回了建康。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血雨腥風,風聲鶴唳;城中不少百姓卻每日聚在茶樓,為此津津稱道。
“丞相,大事不好,陳平和姜巖之兩位大人昨夜也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耿磐也不知一下子從哪弄來這么多線索證據,埋好了坑等著人跳,串供、不供或偽供者皆無處可遁……二位大人原也是刑部的要員,可還是沒抗住他的手段。”
司徒釗聽言氣憤擱筆,又強行沉下一口氣,咬牙切齒道:“都慌什么!?當年謝云的罪是在上京判的,北黨折的人更多!康懷壽為了哄他徒弟高興,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他自己都舍得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本相有什么可急的?”
一旁官員低聲擔憂:“話是如此,只是照刑部這樣的審法,很快便能結案了,遲早要——”
謝云被逼自刎那年,司徒釗初入仕途資歷尚淺,上京朝廷還沒他說話的份。
可之后他在南雍飛黃騰達,亦沒少利用謝云的案子大作文章。
他大肆編造抹黑謝云身后之名,為他釘上了“千古罪一等”的惡名,焚毀其衣冠冢,虐待流放其族人,而后在朝中誣告連坐一片,借此誅鋤異己。謝云之冤,的的確確是在他手中登峰造極。
再查下去,這把火遲早要燒到司徒釗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