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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關皇嗣正統,憲帝得知后隨即下令在民間四處搜尋同日在寒山寺出生的少年。
好不容易將人找回來,滴血認親后,方才真相大白:果真抱錯了。
謝瑾十五歲前還叫作裴瑾,正是那名被錯抱回建康皇宮的“貍貓”假太子。
大雍朝正逢百年危難之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一位力挽狂瀾的君主。
因此謝瑾自小以東宮儲君的身份被寄予厚望,大儒授詩書,名將教騎射,雍憲帝又將天下局勢、帝王權術悉心教導之。
謝瑾也不負眾望,是難得一見的帝王之材。他十四歲時就已文韜武略,生得龍章鳳姿,又以其仁慈愛民、公正克儉之風,深受世間百姓愛戴。
——可到頭來,他不過是一介卑賤的官妓之子,甚至連生父是誰都不知道。
好在帝后寬仁,對親自養大的孩子難以割舍,便下旨廢除了他生母謝氏的官妓身份,還封她為誥命夫人,又破例以大皇子的身份將謝瑾繼續養在宮中。
自此,朝中之人就以“大殿下”和“太子殿下”來區分二人,看似是真假龍子,但在宮中幾乎平起平坐。
而且論輩分長幼,謝瑾還排在裴珩的前頭。
真太子裴珩每每在父皇母后跟前碰見謝瑾,也得不甘不愿地喚他一聲“皇兄”。
謝瑾知道,自己奪走了裴珩十五年天子驕子的人生,致使他這么多年流落在外,過著窮苦潦倒、賤如螻蟻的日子。
而帝后對謝瑾的看重與偏愛,難免會招致裴珩對他更深的恨意。
回憶起這些年來裴珩口中的每一聲“皇兄”,或咬牙切齒,或敷衍至極,謝瑾都能從中聽出殺意……
“皇兄啊。”
帝王冕旒上冰涼的玉珠垂打在謝瑾蒼白的面龐上,鋃鐺清脆。
謝瑾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霎時拉回渾噩的思緒,猛然清醒。
火光刺目,他適應了片刻,才看清身著玄色帝袍的裴珩托腮蹲在水牢岸邊,正以上位者獲勝的姿態打量著自己。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同,風光無量,排場自然也大了不少,身后烏壓壓的站了一幫侍監和侍衛,幾乎一路排開到了獄門。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些人全是新面孔。
方才那兩名獄卒早已退至一旁,見到這場面,更是恭恭敬敬的大氣不敢出。
這是先帝駕崩后兩人頭一次見面,不過短短五日,竟有了隔世之感。
謝瑾在水中泡久了,一時開口沒什么力氣,只能靠雙唇翕動來發聲:“……皇上。”
聽他改口如此之順,裴珩揪不出錯處,露出笑來:“聽聞皇兄這兩日在水牢靜心養性,很是辛勞,就是不知有什么心得要與朕說道說道?”
謝瑾眼皮吃力,緩慢垂下睫羽,散亂的額發遮擋下并未有其他多余的神情,只有眼尾浮現出幾分生俱來的溫柔端重:“事到如今……皇上是想聽我阿諛求容,還是認罪伏誅,不妨明示。”
他知道裴珩性子狠辣多疑,這十年來隱忍吞聲,無非就是為了等待無數個今日,可以盡情地折磨自己。
水牢之刑,恐怕還只是個開始。
果然,裴珩盯著這張俊美無暇的臉,竟找不到一絲他所希冀看到的恐懼與卑微,狹長的眸子驟然冷了幾分:“世人皆稱贊皇兄彬彬文質又識得大體,可他們唯獨沒見過你搖尾乞憐的模樣,朕也一直對此很是好奇。不如,先學狗叫喚幾聲來聽聽,朕要是高興了,便將你撈上來,如何?”
謝瑾不由將唇緊抿了些。
萬人之上時他從不恃強凌弱,如今陷入窘境,恐怕也學不會為求一條生路而卑躬屈節。
裴珩見他面露難色,便已達到了目的,心滿意足笑道:“說來也是,皇兄從小養尊處優,學的是帝王風范,講究的是君子氣節,自是沒經歷過為討幾個饅頭給人當狗踩的日子。無妨,反正宮里頭到處都是狗吠,朕也早就聽厭了——”
他舉止肆意,這身龍袍壓根規束不住他,掀袍抬靴,就死死地踩住了一根鐵鏈:“朕想知道,父皇臨駕崩前,都與你說了什么?”
謝瑾手腕立馬被那段鐵鏈勒得生紅,整個人都從水中被提了幾寸上來,當他聽到“父皇”二字,疏淡如月的瞳卻有些濕潤發滯,似是哽住了。
“父皇當日為何獨留你一人送終?你這眾人口中標榜稱頌的大孝子,又為何眼睜睜看著他受急癥折磨,卻不喊人來診治?”
裴珩顯得異常冷漠,仿佛是在審別人家父子間的案子:“所以雍憲帝駕崩,到底是巧合,還是你蓄謀已久?”
謝瑾眼底只有那一股不摻喜怒的悲憫:“你如今既已繼承皇位大統,就算知道了父皇的臨終之言也無用了,何必再去計較這些。”
“有皇兄在,朕這皇位要如何坐得踏實?”
裴珩看起來說得不痛不癢,可他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明明他才是大雍裴氏的嫡親血脈,卻因謝瑾的存在一直不受待見,甚至都沒資格見父皇最后一面。恐怕父皇到死,都認為自己比不上謝瑾的分毫。
連這大雍皇帝的皇位,都像是謝瑾不要,才剩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