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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說著,只悠悠嘆了一口氣,“你若真喜歡,哀家就替你做了這主,難不成她還敢抗旨不成?”
這時候大殿門口的簾子一閃,外頭宮女進來通傳道:“回太后娘娘,菁姑姑來向太后娘娘磕頭辭行了。”
宮里的規矩,宮女們到了出宮的日子,要向以前服侍過的主子磕頭辭行,趙菁也不過是按規矩辦事。
太后娘娘正要喊了趙菁進來,卻聽魏明箴笑著道:“長姐想要知道她會不會抗旨,一試便知,小弟我先去耳房喝一盞茶。”
魏明箴說完,撩起了長袍風度翩翩的往后頭耳房去,臨走時卻又頓了頓腳步,轉身對著太后眨了眨眼道:“若是她當真敢抗旨,長姐可否給我一個面子,不要治她的罪?”
太后心下便有些不屑,趙菁膽子是不小,可也從來沒在自己跟前拿大過,抗旨,只怕她還沒這個膽量。
說話間魏明箴已經沒了人影,大殿門口的猩猩氈簾子一閃,趙菁便從外頭進來了。不管是怎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趙菁給人的感覺都像是春日里的暖風一樣,普普通通的宮女制服還能在她身上穿出幾分妖嬈來。
她也不拱肩縮背的,雖然低著頭,但背挺得很直,這兩年保養的倒是不錯,臉上依稀能看出一些肉來,反倒越發覺得圓潤溫婉。
太后心里頭其實也是喜歡趙菁的,這樣心細如塵的宮女,她多少年才遇上這么一個,難得她在皇上跟前的殷勤,卻又沒有什么狐媚想法,這一點是讓太后最放心的。可是如今皇帝大了,即便趙菁沒有想法,皇帝的想法她也不得不顧及到了。
太后娘娘心下淡淡的嘆了一口氣,和顏悅色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都收拾好了。”趙菁跪下來,給太后磕頭,心里也漸漸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這些年你跟在哀家左右,后來又去服侍皇帝,把他服侍的這樣好,你如今要走了,別說皇帝舍不得,哀家也舍不得。”太后娘娘不急不慢的說話,趙菁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聆聽,反正過了今日,她便真正的解脫了。
太后說到這里,忽然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漸漸放大,趙菁服侍太后多年,知道她下面的話大約是要開始切入正題了,她不知道為什么,只覺得后背冷颼颼的,大約是今日出門時候少穿了一件坎肩。
“這樣吧,哀家也沒有什么好東西可以給你的,有的不過就是一些俗物,念在你服侍皇上有功,哀家就給你賜一門好親事吧!”
趙菁聞言,頓覺五雷轟頂一般,嚇得她眼冒金星、身子發軟。太后娘娘想得沒錯,她是不敢抗旨,作為一個現代人,趙菁明白用胳膊去擰大腿、用雞蛋去撞石頭有多愚蠢。
可是……她不能抗旨,還能做什么呢?若是真的出去了不過是另外一個牢籠,她情愿不走。
“太后開恩,奴婢不想嫁人,請太后收回成命,太后若是不嫌棄奴婢,奴婢愿意在宮里侍奉太后終生。”趙菁的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石地磚上,可她一點兒不覺得冷,她渾身發抖,十年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一件事情。
站在耳房內,一直看著這一切的魏明箴擰了擰俊秀的眉宇,桃花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失意,嘴角卻仍舊抿著一絲笑。
“行了,哀家就是同你開個玩笑,瞧你嚇成什么樣子了?”若不是因為方才魏明箴有言在先,太后也不會強壓著怒火,勉強說出這句話來,“春秀,去把哀家準備的東西拿出來給她。”
趙菁聞言,身上跟失了力氣一般,撐在金石板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努力想讓自己支起身子,抬起頭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眼眶熱乎乎的,里面早已經蓄滿了淚水。
“奴婢謝太后娘娘成全。”
趙菁的聲音悠悠的,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惹得魏明箴也跟著心疼了一回,恨不得上去將她抱在懷中,替她擦去眼角的了淚痕。
“行了,你走吧,哀家也乏了。”太后擺了擺手,淡淡的開口。
趙菁從春秀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小包袱,里頭沉甸甸的,大約是幾個銀錠子。她如今出宮處處需要花銀子,這錢她倒是很樂意收下的。
趙菁又朝著太后娘娘叩了幾個頭,這才起身離去,剛剛經歷過一場考驗的她腳底還有些虛軟,只等她走出永壽宮大殿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才猛然松懈了下來,拉著一同送她出來的小宮女道:“你……你慢一點,讓我緩緩。”
“長姐,我說了她不愿意,你非不信。”魏明箴透過窗格子,看著趙菁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是哀家故意沒把你說出口,她若是知道哀家要給她指的人是國舅爺,只怕一早就答應了。”太后其實也弄不明白趙菁心里頭在想什么,她身邊也出去過幾個宮女了,哪一個不是變了法子想讓自己開恩,給她們指個好人家的?
況且,太后娘娘身邊的宮女,出去了過上好日子,那也是一件體面的事情。可唯獨趙菁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情,仿佛在她看來,只要能出去,就比什么都強。她難道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她一個姑娘家若是沒個靠山,壓根就活不下去嗎?
“長姐快別給我長臉了,一定是我長得不夠好看,連個宮女都瞧不上我。”
魏明箴這話一說,惹得太后娘娘身邊的幾個宮女都笑了起來,太后原本郁悶的心情倒是一下子疏散了不少,見他這一副沒正行的模樣,只笑著道:“堂堂的國舅爺,這么大一個人了,怎么還改不了這德行!”
趙菁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處,在梳妝臺前坐了下來,銅鏡里自己的臉色蒼白的有些可怕,趙菁輕撫著自己的額頭,感覺到發根處滲出來的冷汗。她在永壽宮被嚇得不輕,決定緩一緩再去御書房。這幾天她在周旭跟前也就像平常一樣當差,兩人沒提起過自己要走這回事情,趙菁心里便想著,也許說不說也不打緊,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太過刻意了,反倒變得不自然起來。
這幾日她隱約聽見朝廷似是要下詔讓武安侯班師回朝,眼下打了勝仗,又正好是年關,將士們想回家過年,也是情有可原的,雖然不一定能趕上大年夜,好歹元宵節若是能團聚,也是好的。
趙菁也不知道皇帝的詔書下了沒有,只是最近鮮少看見攝政王的人影,倒是讓趙菁松了一口氣。國舅爺也回來一陣子了,攝政王說要親征,大約是離京了吧?也不知道造反的難民要不要過年,大年下的打仗,遭殃的又是老百姓。
趙菁正胡思亂想著,只瞧見外頭迎面跑來一個小太監,隔著窗戶對她喊道:“姑姑,萬歲爺喊你呢,讓你去御書房去。”
趙菁正還想開口問幾句,那小太監便跟腳底打滑了一樣,一溜煙就跑了。趙菁便只好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又瞧見方才阿碧拿來的香袋有幾個好看的,便順手拿了一個,皇帝最近迷上了玩彈弓,正愁沒有裝子彈的兜兒,用這個香袋就剛剛好。
趙菁將香袋掛在腰間的宮絳上,對著鏡子攏了攏發髻,打起了精神往御書房去。這都最后一天了,小主子也不肯放她一日的假,趙菁心里無奈,可想著從小帶到大的情分,她又狠不下心去。
從下處到御書房要經過兩道宮門,一處冗長的宮道,轉過了墻角,后面又一處弄堂,這條路趙菁走了有七八年了,即使逼著眼睛,她也不會走錯路的。
趙菁一路都低著頭,直到感覺天色好像一下子暗了下來的時候,她才略略反應了過來,抬起頭的時候,卻看見攝政王周熠正負手站在自己的面前,那硬朗的側顏帶著幾分冷峻,視線悠遠的看著遠處,若不是在等她,難不成是在曬太陽?
“王……王爺。”
趙菁心下沒來由就是一緊,她也曾告訴自己這樣怕周熠很沒道理,奈何這個身子只要看見了周熠,就會有一種渾身發軟的感覺。見周熠不說話,趙菁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對他福了福身子道:“王爺,皇上正喊奴婢過去,請王爺讓一讓。”
周熠對著陽光的臉轉了過來,視線在趙菁的臉頰上掃過,最終停留在趙菁腰間的那個繡并蒂蓮花圖樣的香袋上。
“本王送你的一萬兩銀子你不要,反倒要這幾文錢一個的香袋,還說你對國舅爺沒意思?”
趙菁連連退后兩步,想辯解卻又沒有話說,這些東西宮里向來鮮少會有,除了國舅爺魏明箴,似乎也確實找不到其他人帶進來。
“王爺的厚愛,奴婢心靈了,只是那些銀子本不該是奴婢的,王爺這樣,豈不是讓奴婢貪墨受賄嗎?”趙菁低著頭,屈膝半蹲在周熠的面前,若不是她平素訓練有素,只怕這時候都已經站不穩了。
“本王給你的,誰敢說你貪墨受賄?”周熠瞇了瞇眸子,還想再說什么,卻只看見趙菁屈膝縮背,一副強忍著驚恐的模樣,他陡然沒了興致,微微側身,給趙菁留出一條去路。
趙菁看著那一雙石青色的軟靴退到了一旁,仍舊低著頭,朝著攝政王站著的地方福了福身子,小心翼翼的從他面前過去。夾道的路分外長,趙菁加快步子往前走,等到了拐彎口,她才像松了一口氣一樣,靠在宮墻上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氣,一雙手心早已經滿是冷汗了。
趙菁閉著眼睛讓自己安靜下來,身體漸漸控制住了顫抖,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卻發現方才掛在腰間的那個香袋不見了。
大概是剛才走的太急,落在了宮道上,可這時候也不知道攝政王走了沒有,趙菁哪里敢回去撿,只能蔫蔫的,往御書房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