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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懷璟手下雖有廣陵城的祁家鋪子,可幾乎沒怎么操過心,一是鋪子太小不值當的,二是庶兄老是明里暗里盯著這點子家業……京城的鋪子才是他真正的產業。
去年,他幾乎一年都沒去京城,那幾家鋪子里的往來事項都由掌柜們處理。若有要事,掌柜們會派出得力心腹,在兩地飛馬往來,請他拿個決斷。
他在廣陵城待得太久了。
新年伊始,鋪子里事情繁多,核對賬本,檢驗貨源,周旋商友……他早晚要親自去一趟,處理下堆積已久的各種事兒。
月華寒涼,祁懷璟慢慢飲下一口熱茶。
“二月初去京城。”
祁懷璟瞧著正在月光下給阿灰喂草的沈棠,又補了一句。
“但不去越家,讓人提前把我的宅子收拾出來。”
立冬沒說話,白露點了點頭。
喂罷阿灰,馮溪又帶沈棠去瞧自家的醫案箱子。
最新的那本醫案正出自沈棠之手,因為用了上好的雪浪紙,寫著精美的簪花小字,倒與陳年的潦草醫案格格不入。
“多虧你仗義相助,我家老頭兒見著這本醫案,不光沒打我,還狠夸了一頓。”
沈棠一笑,“舉手之勞罷了。”
她一邊說,一邊撿起往年的醫案瞧了瞧。
馮家長輩們的字都比馮溪的好些,沈棠一頁一頁翻下來,很是訝異。
“你家這些醫案,寫得甚是詳實有據,又廣博,且有這么多年的積攢,應該分類整理成書,來日若能刊行于世,也是傳世救人的功德。”
馮溪露出一個疑惑的微笑。
“就……這些?一堆破本本,也就我閑的時候翻翻,不算什么好東西。”
沈棠看了看堆積如山的醫案,一時靜默。
它們并非出自名醫之手,沒用很名貴的藥材,治得也不是達官貴人,卻是一家三代人幾十年在街頭巷尾行醫的實錄。
醫重紀實,說不定哪張破紙上,就寫著某個老百姓求之不得的保命藥方。
她垂下眉眼,撫摸著泛黃的書頁,嘆了一口氣。
“可惜啊,尋常百姓想要祛病消災,都去寺廟上香,祈求菩薩保佑。可這些真正能為天下人祛病消災的文字,卻被埋沒在這舊箱子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爛化成灰。”
馮溪不懂這種百姓啊天下啊的慨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可惜。我們家都只會治病,一家五口再加上立冬,都湊起來也沒有能出書的料兒。”
沈棠合上舊書,回頭笑問:“那你是不是缺一個有空閑,有心勁,又編過書的朋友?”
馮溪抱著雙臂,含笑看著她。
“不缺,我正有這么一個朋友,可我不想麻煩這位朋友做這事兒。一來這冊子太多,我讀了翻了這么多年,至今都沒有完全翻過一遍。二來……”
她坦蕩一笑。
“二來,我可不信有人會花錢買這種書,顯然是個賠本的買賣,說不定白白折進去百十兩紋銀呢,何必呢?”
沈棠回頭看了看坐在月光中的祁懷璟,又轉回來眨了眨眼。
“可巧啊,你這位朋友,也不太缺銀子花。”
回家的路上,沈棠興致勃勃,告訴了祁懷璟自己剛接的大活兒。
祁懷璟聽罷,一路都沒搭理她。
沈棠伸手扯住他的腰帶,讓他別走那么快。
“夫君啊,你為什么生氣?反正我長日閑著無事,只當是消磨時間,也能練練字,就像前一陣子整理那些醫案,也不怎么累人,也不會……”
她一連問了好幾遍,快到家門時,祁懷璟才開口說了實話。
“你若覺得閑日無聊,可以有很多消遣。焚香插花,看戲聽曲,雙陸下棋……可你都不夠喜歡!你最喜歡讀書,喜歡寫字,喜歡倒騰那些廢紙堆,喜歡得……連飯都不想吃。”
沈棠蹙了眉,凝視他的眉眼。
“那,你就因為這個生氣?因為我的喜好,和別人不太一樣?”
“……”
圓月的清輝映在她恬靜的臉上,祁懷璟一時有些不知道怎么說出自己的心事。
因為她這個不大一樣的喜好,一次又一次提醒他,沈棠確實應該嫁給一個讀書人。
可,這又不是她的錯。
愛與不愛,總在人的掌心之外。
就像他愛她。
“……不,不是。是因為你一忙起來,就不大吃飯,睡得也晚,人都瘦了許多。如今又要忙那么多,那么久!你又總是不夠愛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