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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夫人端著茶盞,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這才道:“我敲打她做什么。”
“這衛氏當初可是跟咱們家二郎有過婚約的。”
聽見人提起自己已逝的兒子,韋夫人把手中茶盞擱在桌上,不輕不重的一聲,
“只是婚約,二郎不在了,衛家女兒自然該另擇良姻,沒有因為這個就苛責人的道理。”
“自是能嫁人,可她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偏生嫁給六郎,大嫂該借著這由頭給她立立規矩。”
“六郎心高性傲,他若是不愿,沒人能推著走,旁人使手段有何用。”韋夫人是知道燕策的,她這個兒子,做的事必定是他自個兒早就認定了的,否則任憑旁人怎么主動都沒用。
四太太點頭應是,又道:“可六郎和二郎是親兄弟,衛氏入門,到底不光彩。”
“有什么不光彩的,衛家嫁女,能嫁別家,自然也能嫁給六郎。”
“話雖這么說,若是傳出去讓外邊的人知道了......”
韋夫人已經有些不耐了,理了理袖口,沒再接她的話,是時,燕敏從里間走出來道:“嬸嬸就放心吧,只家里人曉得。只要咱們不往外講,外人就不會知道,您說呢?”
四太太沒想到燕敏還在里間,她被小輩下了面子,面上無光,卻也心知肚明燕敏說的話在理。
韋夫人從桌上拿了塊果子給女兒,佯裝斥責:“大人講話,小孩子家跟著嚼什么舌頭。”
四太太沒討到好,沒再提之前的話茬,跟著說了幾句好話打圓場,訕訕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燕敏聽見四太太提起已故的兄長燕筠,知道母親定然傷懷,便親昵地偎著韋夫人,把話題往輕松有趣的閑事上引。
母女閑聊了會子,待到女兒出門了,韋夫人倚在臨窗的羅漢榻上,靠著軟枕,愣了好一會兒的神。
“給六郎新婦的那對鐲子,原是要留著給二郎和六郎的媳婦一人一只的,”韋夫人嘆了口氣,“陰差陽錯的......”
郝嬤嬤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就著日光,低頭做針線活計。
韋夫人驀地坐起身來,像是在問她,又像是自言自語:
“六郎娶妻,是不是存了報復我的心思,不然他何故偏偏娶了衛氏。”
郝嬤嬤引線的動作未停,“太太這是說哪兒的話,六郎是您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母子之間哪有什么報復不報復的。”
“可我把他生下來,就沒養過他。”
第8章
燕府世代簪纓,祖上有從龍之功,一直到了燕明遠這一輩,盡忠報國,無半分行差踏錯。
當初韋夫人懷著燕策將要臨盆時,燕明遠卻突然被先帝貶至劍南道,改任益州總督。
接到旨意當日,燕明遠就立即動身離京赴任了,不申述,不歸家。
韋獻容知道這個消息后動了胎氣,折騰四個時辰,九死一生才把燕策生下來,產后憂思過度,積郁成疾。
出身高門,自小雙親疼愛,順風順水,人生突逢巨變,韋獻容幾乎要被心頭的不安和怨懟擊垮。
怨天威難測,怨燕明遠為何不托人運作申述,拋下一家子就這么走了。
但這些怨,都不能宣之于口。
韋獻容躺在榻上,看著一旁剛出生的燕策。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折騰得她遭了大罪,還一直哭。
而她的長子燕筠,一直都很乖,幾乎沒有這般不講理地大鬧過。
時日久了,韋獻容發現自己把對燕明遠的怨加在了剛出生的燕策身上。
偶爾她也會想,這些事都與這個無辜的孩子無干,她該愛護他的。
可她做不到。
后來燕策就被送去了老太太那里。
燕明遠到任益州的第五日,先皇鳳返丹霄。
今上繼位,兩年后調任燕明遠回京,擢升為右仆射,
回京前,燕明遠與時任黔中道觀察使的衛含章定下兒女親事。
十九年過去,如今回看,當初燕明遠被貶,不過是先皇在為今上鋪路,是天子需要找個由頭對燕家施恩的陽謀。
新君拔擢,便可讓世人都知道,圣上有恩于奉國公府。
可當初任誰在那個關卡上都無法冷靜自持。
天威夾著雷霆砸下來,太重了,讓人喘不動氣。
砸在韋夫人身上,也砸在被遷怒的燕策身上。
韋夫人徹底放下心頭的怨是在燕策八歲那年。
他險些被拍花子拐走。
這件事像給韋夫人當頭敲了一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