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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希輕拍她的手背,然后拉著她走向邵明明。邵明明開門見山,“徐小姐,我定了位子,一起吃個飯罷。”
惟希痛快點頭,她本也打算約邵明明見面,如此正好。
唐心知道她有正事要談,乖乖抽出掛在惟希臂彎的手,蹬著高跟鞋大步流星跑回辦公室取過惟希的背包,交到惟希手里,目送風格迥異的兩位女士走進電梯。一旁有眼尖的男同事詫異地望著徐徐合攏的電梯門,機械地轉頭問唐心:“剛、剛剛走進去的……是、是邵……”
唐心朝男同事展顏微笑,“請我去隔壁樓蟹記吃禿黃油撈飯,我就告訴你。”
男同事得唐心一笑,哪里能拒絕得了,忙不迭點頭如搗蒜。
惟希并不曉得電梯外發生的事情,只與邵明明一起下樓至車庫,坐上她的黑色道奇挑戰者。沒想到外表走都市女郎干練風格的邵明明,竟然會開一輛如此狂野不羈的肌肉車,至今仍開一輛二手甲殼蟲的惟希吹一聲響亮的口哨,表示對此車的由衷贊美。
邵明明見惟希兩眼閃閃發亮,笑著邀請,“有機會請徐小姐一道參加愛好者組織的直線加速賽。”
只這一句,惟希便忍不住對邵明明刮目相看。邵小姐并不是為了標榜自身與眾不同、標新立異,也不單純是對家長為她生活所做的穩妥安排的反抗,而是真正享受掌控肌肉車帶來的風馳電掣的快.感。她的手很穩,車在中午不算擁擠的地面道路上開得穩健且游刃有余。
惟希忽然覺得,即使不用她調查蒲良森是否愛她,她也會將未來的生活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會被任何事所左右。
邵明明驅車帶惟希到濱江一處私人會所內用餐。正午時分,會所內安然靜謐,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見外頭湛藍如洗的天空與寬闊的申江相映成趣。偌大的餐廳布置得精致簡約,墻面上掛著荷蘭風格派繪畫大師皮埃.蒙德里安各個時期的畫作。先期多數是靜靜的水面倒映著糾纏的樹影,仿佛畫面背后總有一個欲訴無從的故事。到得后期,蒙德里安已經放棄了具象的物體,徹底從中解.放出來,大片的格子成為他繪畫的主題。
惟希想,大抵會有人捧一本書,在此間漫不經心地度過一個閑適的下午罷?
為她們服務的侍應生是個著白衫黑褲的年輕男孩,個頭高高,生著一張娃娃臉,濃眉大眼,未語先笑,兩頰有小小的酒窩,周到又不會顯得過分殷勤。
“邵小姐,徐小姐,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廚師今日特別推薦周五健康凈素午餐套餐。”
惟希表示客隨主便,邵明明也不同她客套,指定了兩份凈素午餐,又另點了一瓶慕斯卡托無酒精起泡酒。不多時,侍應生戴著白手套,一手用干凈的細潔麻制餐巾包住瓶身,一手輕托瓶底,來到兩人桌前,駐足微微躬身向她們展示未開封的酒瓶,等邵明明頜首,這才優雅地以右手握住瓶頸,拇指輕壓瓶塞,左手輕輕擰開瓶口的鐵絲,然后握住瓶塞緩緩左右旋轉向外拔出,只聽“啵”一聲如同低喟般的輕響,氣泡仿佛細密的珍珠自瓶口噴涌而出,卻并沒有帶出一滴酒液。侍應生取過郁金香杯,傾斜到一個精確的角度后,緩慢地將無酒精起泡酒倒入酒杯中。他的動作精確又一氣呵成,看在眼里,令人十分享受。
侍應生倒完酒,做了個請用的手勢,這才一手覆在背后,無聲退下。
邵明明舉起酒杯,向惟希致敬,“徐小姐下午還有工作,我要開車,就以此代酒,敬你。”
惟希與邵明明輕輕碰杯,清脆的聲響在空氣里如同漣漪,蕩漾開去。
淡粉色的起泡酒啜在口中,冰涼沁人,微小的氣泡在口腔內“嗶啵”著綻放,帶著水蜜桃的芬芳,似甜美少女思念的嘆息,百轉千回。
兩人小酌未幾,侍應生便送上豆腐酸奶油布丁。小小一塊白如凝脂的豆腐酸奶油布丁,盛在淺淡如水的妃色櫻花花瓣狀美濃燒瓷碟上,輕觸桌面,碟子上的布丁恍似受了震動,微微輕顫。用銀質甜品勺挖一角送到嘴里,豆腐的輕柔細膩和俄羅斯酸奶油的濃郁微酸相輔相成,佐以一點點蜂蜜,香濃滑嫩甜蜜得如同嬰兒的親吻。
惟希與邵明明,兩個年輕女郎齊齊微合雙眼,露出享受表情。等睜開眼睛,覷見彼此臉上尚未褪去的顏色,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只有美食才能帶來的共通感,使兩人之間的陌生與疏離漸漸消退。
邵明明拿銀色小勺又挖了一角布丁,“此間老板新娶了個俄羅斯籍太太,連大廚都跟著一道換了口味,想不到有意外之喜。”
惟希微笑,愛一個人,無論如何低調,也總會在某方面露出一絲痕跡來,怎樣也掩飾不了。她從包里取出優盤,自鋪有純白亞麻桌布的桌面,輕輕推到邵明明手邊。
“從你請托之日起,短短一個月時間,所能獲得的資料有限,很難判斷愛與不愛,只能看出蒲先生對待異性非常具有紳士風度,是十分溫柔的人。”惟希將自己觀察所得告訴邵明明,其他的,她不做任何評價。
愛情是如此虛幻縹緲的情感,多少人曾經愛得刻骨銘心,可是終究抵不過歲月和生活的磋磨,漸成陌路。可也有些人,一輩子打打鬧鬧,仿佛對彼此早已沒有感情,卻又誰也離不開誰,缺少了對方的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惟希不知道邵明明期待什么,但她相信其實不必她再深入調查下去,聰敏如邵明明,自會獲得她想要的答案。
果然邵明明聽了她的話,只是淡然一笑,伸手將優盤拈在指尖,“是我患得患失了。”想投入地愛一個人,又害怕受到傷害,試圖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除在初露端倪的時候,那這段感情,還有什么驚喜呢?
訂婚儀式當日,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廚房里發生的小插曲。邵明明在儀式結束后,仍回自己在藝術區的工作室歇息。她設計起珠寶首飾來常常不拘材料,電鋸電鉆電窯齊齊上陣,動靜不是一般的大。投入的時候又常常廢寢忘食,作息與家中長輩很不一致。因怕驚擾到父母長輩,她一向是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周末才回大宅在祖母外祖母膝下盡歡。她這次回去,聽母親說起來外婆的生活助理蘇小姐向雇主辭職,雖經再三挽留,并許諾提高福利待遇,伊還是堅決地辭去邵家的工作。
邵明明得知此事,只是笑了笑。未婚夫事后向她提及過廚房的小小意外,并表示當天人多事雜,由于他的魯莽,導致蘇小姐額上受了重創,很是過意不去,請她下次遇見蘇小姐代為轉達歉意。這番話既是向她交代了發生的意外,也間接地表明他沒有和蘇小姐進一步接觸的意愿,希望她不要因此誤解了他。邵明明當然不會追問他,更沒打算對蘇喬采取什么行動,她這點容人之量還是有的。可惜也不曉得蘇小姐是做賊心虛,還是確實家中有事,不得不辭去工作。
正說著話,侍應生送上兩只冰藍色繪粉色櫻花的方盤,盤中對角立著三枚石榴包,呈半透明狀的浦江豆腐衣里頭包裹著五彩繽紛的餡料,以撕成細絲兒的燙白菜梗兒扎起來,形似一枚小小的石榴,口上還插著一片碧綠的薄荷葉做裝飾,教人只看著已經覺得賞心悅目。夾起來一整只石榴包送入口中,牙齒輕輕用力咬破外頭的腐皮兒,內里鮮嫩的蕈子、爽脆的筍丁、清甜的玉米粒……仿佛春天的清風般在味蕾上鋪陳開來,令人心生愉悅。
惟希與邵明明胃口大開,都將自己面前的一份五彩石榴包吃個精光,邵明明待侍應生送菜上來時,格外交代一句:“麻煩廚房再做兩份,我和徐小姐結賬后打包帶走。”
惟希也不同她客氣,頷首致謝。
chapter 12絲瓜蛋花湯1
午餐用了過半,惟希與邵明明相談甚歡。邵明明見識廣博,又對惟希的工作充滿興趣,頗多好奇。惟希雖囿于工作性質,不便透露太多細節,不過仍大方向她講解了自己工作中的見聞。邵明明聽了,大為向往。
“經常在外奔波,想必是辛苦的,不過卻能與各種不同的人打交道,實在令人佩服!敬你!”邵明明舉起酒杯,向惟希致意。
惟希執杯回敬,卻見坐在對面的邵明明眉梢微微一挑,明眸似水,嘴角漾起盈盈的笑。她不必回頭,都能猜到身后來的人是誰。只有陷入戀愛中的人,才回如此不由自主地展露甜蜜的笑容。
果然不過笑容起落之間,蒲良森已經繞過餐桌,來到邵明明身邊,微微附身,親吻未婚妻臉頰。邵明明稍稍側臉,承住這一吻。兩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明媚嬌麗,令人觀之賞心悅目如同一幅美妙的畫作。待這仿佛蜻蜓點水卻又飽含愛戀的一吻結束,蒲良森拉開椅子,坐在未婚妻左側,一手握住她戴著訂婚戒指的纖手,朝惟希頜首。
“徐小姐,原諒我不請自來。”他笑得極其誠懇,“我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見過明明,實在有些迫不及待,希望沒有打擾你們的約會。訂婚那天人多匆忙,也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你和衛儻,請給我機會做東,請你們來舍下用餐。”
惟希聞言還以微笑。她并不想深度介入此事,她的工作已然完成,剩下的部分由邵明明自行判斷。
“徐小姐意下如何?”蒲良森卻鍥而不舍地追問。
惟希抬腕看一眼手表,決定結束這頓原本頗為愉快的午餐。“看衛儻什么時候方便罷。我下午還有工作,就不妨礙你們了。”隨后向手指交疊握在一處的未婚夫妻頷首,回身取過背包,起身向兩人告辭。
“我們再約!”邵明明清脆的聲音伴隨著蒲良森起身的響動。
惟希揮手,表示知道了。
蒲良森望著她勁瘦的背影,握著未婚妻的手輕啄她的手背,“你的女朋友好像不太喜歡我。”
邵明明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伸手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我的女朋友是個有原則的人,你這種名草有主的男人,她是不會假以辭色的。”
“那我以后在你的朋友圈,豈不是要備受冷落?”蒲良森將下巴擱在未婚妻肩膀上,“請問朋友都很有原則的邵明明,能不能陪被無視了的我約會呢?”
惟希不曉得也不在意未婚夫妻之間那點男女之間的角力,她走出會所,坐上一輛等在會所外待運的出租車,從包里取出唐心塞給她的文件夾確認了一下地址,告訴司機之間的目的地,隨即翻閱文件夾內的資料。
這起頗受老板重視的賠償請求,是不久前剛上過突發新聞的事件,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轟動。起因是一名五十七歲的中年婦女,懷抱九個月大的孫女在家中飄窗前打電話,一時不察,懷里的孫女掙脫她的懷抱,撲到轉軸窗上,轉軸窗受力向外旋轉,小小嬰兒從十七樓高墜,當場死亡。
警方當時就趕赴現場調查取證,因事發高樓周圍并無監.控攝像頭,所以也無從判斷當時的具體情形,最后只能以意外結束調查。
饒是見慣了人間悲慘事的惟希,也不由得輕輕合攏文件夾,不忍心去看照片上那女嬰由高空墜落砸在地面上的小小身體。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預設立場,然而深心里卻有一個聲音叫囂著撞擊著她的胸.膛,似有什么東西想要掙脫她噴薄而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