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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放還算是個有原則的人,靠投機倒把起家,后在國外打拼多年,累積了不少資本,回國這幾年借助國家加大開放力度的金融政策東風,開設了私人金融投資公司,開展短期放貸業(yè)務,又先后投資餐廳和夜.總.會,生意遍布本城的幾個黃金商圈。以鐘放目前的身家和精準獨到的投資眼光,他根本不必也不會在如今全面掃.黃打.黑的階段,去碰這些賺頭不大風險卻極高的不法生意,自毀根基。
所以衛(wèi)儻決定約鐘放面談。
他見到鐘放時,貴賓包房內(nèi)只得鐘放一人,兩人寒暄片刻,他說明自己的來意。當鐘放聽說他的一個手下竟然和人聯(lián)手組了藥.局,誘年輕女郎入殻,好掌握控制她們出賣肉.體,不禁“嗤”地一笑。
衛(wèi)儻緩聲:“這件事想來也與鐘先生并無關(guān)系,只是如果聽之任之,到底有損鐘先生你的英名。”
“想不到我鐘放手下,竟如此臥虎藏龍,有這等好本事的人。衛(wèi)先生放心,我必定將此事查得清楚明白,給你一個交代。”鐘放表明自己態(tài)度。
衛(wèi)儻點點頭。既然鐘放已經(jīng)表態(tài),他也愿意相信對方查明此事、給他交代的誠意,便向鐘放告辭。鐘放客氣地說改日請他喝一杯,他便笑著答應。待兩人道別,出了新百樂門夜.總.會,驅(qū)車歸家的路上,他才淡淡地感到心累。倘使沒有比較,還不如何覺得,可是有徐惟希珠玉在前,夏朝芳就顯得格外幼稚。
衛(wèi)儻轉(zhuǎn)動方向盤,駛進一條黑漆漆的小巷。
這條小巷夾在兩幢商務摩天大樓之間,白日的喧囂褪去,進進出出的人潮早已如倦鳥般歸巢,留下偶有幾盞燈還亮著的大廈,巋然矗立。
衛(wèi)儻下得車來,注意到巷子里還另外停著幾輛車,不由得微微一笑。窄窄的巷弄里沒有路燈,只從盡頭透出一點點幽光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唯一的陪伴。衛(wèi)儻循著那淡淡的幽光而去,夏末的夜里白日的燠熱盡數(shù)退去,淡淡的涼意侵染蔓延,有徐徐涼風卷過,仿佛溫柔的手。
待衛(wèi)儻走到巷子盡頭,便是一間原本用做書報亭的一開間小鋪子。日間大廈里的人進進出出,小鋪子就鐵將軍把門,緊緊鎖著。到得晚間,大廈底樓已經(jīng)落了門閘,忙碌散盡,小小的面鋪子才慢悠悠開門營業(yè)。老板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天生一張圓臉笑面孔,微微有些發(fā)福,穿紅黑條紋襯衫,一條牛仔褲,腰里系著黑色圍裙。整間鋪子就老板一個人,身為大師傅,同時兼做伙計。老板嘴里哼著滬劇小調(diào),大馬金刀地站在爐灶后頭,一舉一動卻都有條不紊、不疾不徐。
鋪子里一燈如豆,狹小.逼.仄的空間只容得下兩張折疊桌和四張條椅,先來的食客已經(jīng)坐在里頭,埋頭大口吃面。伊有一頭鴉羽似的烏黑短發(fā),頭頂有一個小小的發(fā)旋,沉靜安然。白衫在昏黃的燈影里,格外地醒目。衛(wèi)儻走過去,坐在伊對面,向眼都不朝他乜一下的老板說:“一碗雞湯面,半只白斬雞,謝謝。”
那頭老板聞言揭開鍋蓋取過團成一卷的面條開始下面,這邊衛(wèi)儻對面的人抬頭,露出瑩潤光潔的臉來。
衛(wèi)儻朝伊微笑,“又碰到了。”
惟希嘴里尚塞著一筷子面條兒,聽見低沉好聽的男聲,一仰臉,衛(wèi)儻英挺的臉猛地映入眼簾。
“……嗨。”她一來剛才氣得狠了,又精神高度緊張,所以從夜.總.會出來便覺得有點兒餓,二則是不想這么早回家,只影對孤燈,心事欲訴無從訴,索性循著唐心的都市美食傳說地圖,找到這爿小小的面館,想吃碗面墊墊肚子,不料又遇見了衛(wèi)儻。這是怎樣的緣分啊!
衛(wèi)儻揚頜,向鼓著一邊腮幫子的惟希道:“一碗雞湯面吃得飽嗎?”
惟希垂睫瞅瞅自己面前的青花大面碗,又瞥了他一眼,暗忖她哪里給他造成她食量很大,一海碗面還吃不飽的錯覺?
衛(wèi)儻渾然不覺自己的話引人疑思,伸手將老板趁隙送上來的一盤白斬雞朝惟希方向推去,“你來對地方了。此間老板做的白斬雞與小紹興、三林塘不相上下,最與眾不同是老板家的蘸料,是老板的獨門秘方,香氣濃郁,口味獨特……”
惟希心中暗暗嘀咕,看起來持重的衛(wèi)儻知不知道他這話說得行云流水,簡直像電視購物頻道的主持人一般,居家得不可思議,與他最初留給她的沉穩(wěn)又帶點神秘的印象截然不同。這樣想著,她的嘴角便漾起一朵小小的笑來。
衛(wèi)儻只覺得這黯淡的燈光下,忽然,開出一支白蘭花,甜潤得使人忘卻煩惱。
當老板將一碗雞湯澄黃清澈,撒著碧綠蔥花,香噴噴的湯面放在衛(wèi)儻跟前時,他才收起自己的難得一遇的文藝情懷,不再攀談,從筷籠里取了雙竹筷,開始吃面。
第一口筋道爽滑的手搟面落肚時,衛(wèi)儻心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句文藝得不能更文藝的話:我心安處,是我家。
chapter 10縐紗小餛飩
惟希回到家一夜好睡,一點心理負擔也無,次晨醒來神清氣爽,洗漱出門,到離小區(qū)不遠的點心店吃早飯。
點心店開在菜場邊上一排沿街的門面房里,左有老廣東茶餐廳,右有香飄千里餛飩,這間主打本埠傳統(tǒng)點心的小店夾在兩店之間,生意卻絲毫不受影響,每天都火爆到排長隊。
小區(qū)和周邊社區(qū)的阿姨爺叔也早不似以前緊巴巴每天泡飯醬瓜將就一頓的做人家,不是出來買菜順便吃了早點回去,就是拿著小不銹鋼奶鍋,買豆?jié){生煎回去。趁排隊的功夫,平時在小花園里一道晨練跳舞的老人們還不忘閑聊。
“張家姆媽,你孫子快上小學了吧?”老先生中氣十足。
“是呀,王家阿伯,你外孫女啥辰光辦酒席啊?要發(fā)糖給我們吃喲!”老阿姨眉花眼笑。
“伊拉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一早就講好不辦酒席,不讓爸爸媽媽辛苦操勞,要旅游結(jié)婚。”老先生頗想得穿,“伊拉歡喜就好,阿拉老額勿參與!”
“哦唷,老新潮的嘛!旅游好啊!我要不是得幫兒媳婦帶小孩么,我也約上老姐妹去旅游!”
一天就在這樣熱鬧的晨光中拉開序幕。
惟希耳聽得老阿姨老伯伯花樣曬各自的幸福退休生活,笑瞇瞇地吃了一客生煎和一碗撒著蛋皮紫菜的縐紗小餛飩。菲薄透明的皮子里裹著一點粉紅色的肉餡兒,碧綠生青的蔥花,嫩黃色的蛋皮絲兒,似透非透的紫菜,再舀上一勺豬油,湯頭鮮香無匹。小餛飩吃在嘴里,皮子滑嫩,仿佛一條小魚,不及細嘗,吸溜一下已經(jīng)落肚,滿滿的幸福感頓時升起。
惟希想,這才是快樂的一天的正確打開方式。
吃罷早飯,惟希在老板娘殷勤的招呼聲中篤悠悠取出餐巾紙抹嘴會鈔,往不遠處的地鐵站去搭乘地鐵上班。地鐵里不曉得哪個乘客仿佛將一整瓶迪奧沙丘男用淡香水打翻在了身上,再如何誘.人的香氣在密閉空間里也如同刺鼻的殺蟲劑叫人吃不消。又有人帶了韭菜餅上來,擁擠的車廂里一股子濃烈的香水味與汗味和熟爛韭菜味混雜在一處,引得不少乘客蹙眉低咒,更有人拼命往里擠,只想離味道的中心遠一些。
惟希暗暗想:搭乘便捷快速但是個體感受并不美妙的地鐵,和驅(qū)車堵在工作日早高峰的路面上,真是個兩難的抉擇啊!
當胸口掛著孩子身后背著大包的婦女擠過惟希身側(cè)的時候,惟希濃長好看的眉毛輕輕一挑,驀然伸手鉗住婦女的右手手腕,淡聲說:“把東西交出來。”
個頭不高,整個人頗纖瘦靈活的長發(fā)婦女先是一愣,隨后想張嘴叫人,惟希淺笑起來,“我是女的,你想叫非.禮恐怕沒用。我不說第三遍,把東西交出來。”
女人眼珠一轉(zhuǎn),猛地揚聲“哇”一嗓子,“大家快來抓小偷!這個女的偷大家東西啊!”
車廂里的乘客果然被這一聲叫喚吸引了注意力,遠處有幾個男乘客一臉打算湊過來伸張正義的表情。
惟希冷笑,賊喊捉賊?
她始終緊緊扣著女人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在女人試圖阻擋的右手手肘內(nèi)側(cè)神經(jīng)肌腱群處用力一彈,教她當場酸麻得抬不起手來,隨后自她胸前的嬰兒背兜里掏出兩部手機、一只錢包,當空搖了搖,“這是誰的手機和錢包?這個小偷的嬰兒背篼里還不只這些。”
乘客們一陣騷動,有叫“我丟了手機”的,也有喊“我的錢包不見了”的,紛紛上前來取回自己的失物。一開始想湊過來的幾個男乘客見此情景,默默往后縮了回去。
“你要么老老實實跟我去派.出.所,要么我卸了你的膀子,扭送你去。”惟希淡然微笑,一雙眼里透出毋庸置疑的堅定,“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那女賊見這清清秀秀的女郎一副云淡風輕的口吻,手底下卻絲毫沒有放松一點點力道,情知今天是栽到高人手里,不敢來硬的,猛地往前一頭朝惟希胸口撞去,一邊大聲哭訴:“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大姐你就行行好,放過我這一回吧!我女兒兩天沒有奶喝了,我沒用啊!我就想給她買點奶粉喝!大姐你好人有好報,就饒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女人懷里的嬰兒終于被她連哭帶嚎的聲音吵醒,發(fā)出洪亮的極具穿透力的啼哭,聽起來倒全然不像是兩天沒喝過奶的樣子。
惟希早防著她,側(cè)身讓開一小步,女賊收勢不及,一腦袋撞在惟希身后的拉手立柱上,“咚”得好大一聲。周圍的乘客有的幸災樂禍笑出聲來,有的則不忍心地露出肉疼的表情。
女人“嗷”地一聲,這回是真的哭了起來,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腫,大概確實滿疼的。
“你們城里人良心怎么這么壞?!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我容易嗎?你們城里人就這樣欺負人?!我不活了!沒法活了啊!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我今天就死在這里,是你們城里人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老天爺你可看著啊,我死了也別讓這個城里女人好過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