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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希見他這副裝鵪鶉的模樣,心里有千般萬般甩手不管的沖動,可是想想祖母和父親,她還是強忍下旋身走人的念頭,朝著約定好的一號貴賓室走去。不長的一段距離,惟希注意到此間裝有相當隱蔽的監.控探頭,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走廊吊頂上燦爛奪目的水晶燈里藏著攝像頭。惟希微微垂頭苦笑,徐惟宗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徐惟宗的債主鐘放不是一般人物,惟希一經查實徐惟宗是向鐘放開的投資公司借錢,就已經暗道一聲不好。鐘放此人,來歷很有些傳奇色彩。鐘放祖上是本埠的資本家,經營紗廠,后來的經歷和其他資本家大同小異,經歷了公私合營、十年動蕩、家破人亡……鐘放是在動蕩之后出生的,盡管鐘家得以平反,但家里的房子、土地、古董字畫,凡是值錢的東西早已被洗劫一空,最終也沒有歸還。鐘放十六歲輟學,跟人一起投機倒把,什么東西最時髦最流行就搗騰什么,從服裝鞋帽到家電音像制品,很是賺了點錢。大約因此礙了什么人的眼,被舉報之后判了一個投機倒把罪,在牢中待了五年。等他出獄,外頭已經是又一番情景,舉國上下出現一股出國熱潮,京城人愛去紐約,本埠人愛去日本,他另辟蹊徑,設法去了南美——這里頭還有兩種傳聞,一種說他傍上了女大款,做了小白臉,憑富婆的幫助出得國;另一種則認為他在牢里認識了有勢力的大流.氓,靠對方的勢力得以出國——無論他用了什么方法,十年后,從南美衣錦還鄉的鐘放不過三十一歲,卻已經是不容小覷的富商,在本埠開設金融投資公司,交游廣闊,勢力遍布黑白兩道。坊間有傳言說他看起來斯文和善,實則心狠手辣。
惟希在繪有麒麟踏青云圖案的貴賓室門前停下腳步,最后一次問蔫頭巴腦的徐惟宗,“你考慮清楚了,讓我出面解決?無論我說什么你都聽我的?”
徐惟宗這時手心已汗出如漿,惟希問什么他都忙不迭點頭,生怕她后悔。
惟希揚睫看了一眼頭頂史特勞斯水晶燈層層疊疊的水晶瓔珞,伸手,敲門。
里頭有人應聲開門,一股冷冷的氣流撲面而來。
貴賓室內冷氣十足,可是開門的女郎仍只穿著短而薄的錦緞旗袍,一張臉保持著嬌俏可人的笑容,微微躬身,“老板,您的客人到了。”
里間小酒吧旁一個剃著光頭穿黑色改良唐裝的壯漢伙著幾個簇擁在他身邊的年輕女郎轟笑起來,“老板的口味真是一天一變,日日不同!”
惟希聞言抿了抿嘴唇,而站在她身后的徐惟宗恨不能拔腿就跑。他雖然不學無術,但實在沒有接觸過真正的壞人,逃學抽煙打架已經是他做的最壞的事。眼前這光頭壯漢渾身上下都透出“我非善輩”氣息,和那些上門追債的人相比,感覺更兇殘暴戾。
惟希只當沒看到那壯漢上下打量估價般的眼神,只管自報家門:“徐惟希,徐惟宗,與鐘先生約定八點鐘見,麻煩通知一聲,我們已經到了。”
光頭佬一聽見兩人的名字,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就是那個老女人說的‘在公.安.局工作后臺很硬的’女兒???”
“哦喲,人家嚇死了!”光頭壯漢身邊的一個女郎假惺惺地拍著胸.口,嬌嗔地往他懷里鉆。
光頭見狀,濃眉一擰,“露露嚇壞了?不怕,阿哥讓她給你賠禮道歉!”
說罷將手伸到小酒吧里,抓過一瓶白酒,往吧臺上一墩,發出“哐”一聲脆響,“先把這瓶陳年老白干喝了!喝完了再說其他事體?!?
惟希始終背脊挺直站在門口,淡然地看他們做戲,聽到光頭要讓她給女郎道歉,一直面無表情的惟希,倏忽一笑。
光頭從惟希進門就在暗暗觀察她的表情,只等她露出退縮或者氣憤的顏色,好向她發難,不料眼前這個打扮得清湯寡水的年輕女孩兒,卻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個過于淡然的微笑。光頭摸不清惟希的路數,本能地肌肉賁張。
惟希清淺地笑著,朝后伸手,拽過縮在一旁努力減少存在感的徐惟宗。徐惟宗拼命掙扎也沒能逃脫姐姐的鉗制,狼狽地被推到光頭跟前。
惟希無視吧臺上的白酒,擰著徐惟宗的膀臂如同抓小雞仔似的,“喏,看清楚了,他才是你們鐘老板的債務人。他母親王超英女士是怎么說的?我在公.安.局工作?后臺很硬?真是抱歉,家門不幸,我早已經被連累得失去這份工作了,實在沒有什么可讓貴老板榨取的油水。你們與其聽王女士的胡言亂語,期望能從我這里獲取什么,還不如打斷徐惟宗的腿,扔在王女士跟前,到時候別說是要錢要房,哪怕是要王女士的命,她也會雙手奉上?!?
光頭壯漢看到惟希露出這一手,已是一愣,聽完她一席話,更是目瞪口呆。
這……這是親生的么?
惟希仿佛還嫌不過癮,“倘使王女士仍然不肯,貴老板大可以告上法庭,申請強制執行,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貴老板的訴求合情合理合法?!?
“……姐……”徐惟宗弱弱地喚了一聲,內心早已淚流滿面,當時不是這么說的啊……
惟希連眼風都不賞一個給他,只管似笑非笑地睨著光頭,“家父與王女士早已離婚,彼此老死不相往來,王女士的事與他毫不相干。徐惟宗亦已成年,具有民事行為能力,他的事情自然由他自己做主,我這個姐姐無從置喙。貴老板要是求財,只管押著他去辦理房屋過戶手續,若不然,盡管將他往死里打好了!”
“……”光頭佬和徐惟宗齊齊難以置信地望著惟希。
惟希將弟弟惟宗朝光頭佬前面一摜,“這種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廢物,打死一個少一個!”
徐惟宗從小到大哪里受過姐姐這樣的言語奚落和冷酷對待?一擰身揮手就想抽惟希。在他的印象里,姐姐惟希就是那個他童年無事可以隨便打隨便罵的出氣筒。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手在半途就被惟希干凈修長的手擒住脈門,她使個巧勁一翻一擰,高大的青年竟不由自主“嗷嗷嗷”叫著,表情痛苦地屈膝跪了下去。
徐惟宗嘴里胡亂罵罵咧咧著,可是眼角余光掃見惟希眼里的殺氣,他忽然明白,她是認真的,她真的能任由這些人打死他。
惟希緩聲重復一遍:“要么你自己賣房賣.身還債,要么你就去死!別出來帶累阿娘和爹爹!”
惟希話音方落,貴賓室角落方向便傳來緩緩的掌聲,一個男人自角落陰影里的沙發上起身,慢慢走進明光中。他身高中等,梳著改良過的莫西干頭,脖子上戴著一串明晃晃的大金鏈,穿一件充滿南美熱帶風情的印花短袖襯衫,露出一截滿是紋身的結實手臂,下頭松松垮垮地套一條米色棉麻料子的挽腳褲,趿拉著一雙夾腳拖鞋。他走進明光里的這一刻,房間里的鶯鶯燕燕都自覺地退了出去,甚至體貼地為他們帶上了半敞的門。
光頭還想說什么,男人輕輕對他一揚眉,光頭佬立刻老老實實地縮在角落里。男人這才向惟希微笑,“敝姓鐘,鐘放?!?
惟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鐘放濃眉鳳目的臉,客客氣氣地朝他頜首,“鐘先生,您好!舍弟頑愚,識人不清,與幾個劣友一起借款投資,不料輸個精光,實是他沒有本事,與人無尤。他已然成年,此事我不便插手,您看是要他拿房產來抵債,亦或是他有別的途徑可以還債,你們自行商量解決罷。”
“姐……”徐惟宗嚇得魂不附體,他哪里還有什么別的途徑?他要是有別的途徑,還需要她這個經年不往來的姐姐出面做什么?!
惟希瞥了汗涔涔的青年一眼,依稀仿佛能在他身上看見父親年輕時的影子,只是,又怎么樣呢?是她涼薄,她從沒喜歡過這個弟弟,他的死活,實在同她沒有一點關系,若果不是因為不想讓他的破事連累老祖母和父親,她連這一趟都懶得走。
惟希再不管貴賓包房里的一概人等,只返身拉開門,走出包房。
包房中,光頭壯漢欲言又止,徐惟宗瑟縮著只憾自己不會隱身術,鐘放望著惟希頎長挺拔如孤伶伶一支對葉蓮的背影,淡淡一哂,隨后垂眼,拿腳尖踢了踢縮在一旁的徐惟宗,“你是打算如令姐所說,賣房抵債,還是干脆把你往死里打扔到令堂面前,讓她賣房抵債?”
徐惟宗自知沒有別的辦法,這些人心狠手辣,他要是不能把錢還上,他們就真的能把自己往死里打,只好點點頭,“我賣房……”
光頭大漢一聽,哈哈笑起來,上前老鷹捉小雞般地將徐惟宗從地上拎起來,假模假樣地拍拍他身上的灰,“小阿弟早這樣識相不就好了?來來來,阿哥帶你回家去,你拿好所有需要的證件文件,我陪你賣房去?!?
說完擒了軟做一團爛泥的徐惟宗從包房內的直達電梯下樓去了。
留下鐘放,琢磨了兩秒,像徐惟希這樣的女人,什么樣的男人才能受得了她呢?而后就把這個問題拋開了。鐘放還是喜歡軟綿綿嬌滴滴的女人,高興就摟過來好好疼愛一番,不高興便扔在一邊冷落著,伊們自會得使出百般手段哄他高興。太孤冷的女人,遠遠欣賞兩眼就夠了。
chapter 8鮮榨石榴汁
惟希不知道自己被鐘放琢磨了兩秒,她走出貴賓包房,兩旁經過的服務員見她既不似夜.總.會工作人員那樣打扮,又不像是前來消遣的客人的女伴,都不免遮遮掩掩地拿余光打量她,大抵是猜測她的來路。惟希不以為意,只管穩步向外,迎面而來的服務員仿佛遇見摩西的紅海,紛紛自動避讓,直到惟希迎頭碰上衛儻。
“徐小姐?!毙l儻微笑,眼光在惟希身上從頭至踵掃了一遍,見她并不像受過氣挨過欺負的樣子,遂不多言,只略一頜首。
惟??葱l儻裝束休閑隨意,但眼神警銳,不似單純來消遣的模樣,轉念之間便決定不耽誤他時間,客客氣氣地回以微笑,“衛先生。”
兩人在走廊上錯身而過,惟希自走廊上晶晶亮幾乎閃瞎眼的史特勞斯水晶燈巨大的切面吊墜折光中看見衛儻進入她才剛離開的貴賓包房,一雙好看的長眉微蹙,隨即放松。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自會估量后果,觀衛儻此人行事,想必也不會教自己落進窘境。
惟希腳步輕捷,將紛紛擾擾的紅塵拋在身后,才要繞過影壁離開新百樂門夜.總.會,身后忽然傳來一管好聽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惟希!”
這聲音如同落石砸在平靜的水面,濺起不大不小的水花后,泛成一片漣漪。惟希有心不理,徑直離開,這管醇厚聲音的主人卻不愿放棄,又喚了她一聲,“徐惟希!”
惟希嘆息,到底沒法當成聽不到,自顧自走開,終于還是回身面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