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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于八點(diǎn)抵達(dá)現(xiàn)場，第一次脫離主辦方的身份，以表演者的名義提著吉他在后場等待。排在我前后的都是滿編成的多人樂隊，大抵是想在前后兩首熱情洋溢的曲子中加一首曲風(fēng)舒緩的緩解情緒，明美陪我擠在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臉菲髦虚g，多少讓我顯得不那么孤單，光輝的舞臺像是無可逾越的壁壘，前場激烈的鼓點(diǎn)淹沒一切交談的空間，她安靜地和我十指交握，是無言的支撐。

“這可能是我最后的機(jī)會了。”

在上一支樂隊謝幕后，我抓住全場寂靜的空隙，在她耳邊低語。而她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掌心，然后放開。

“去吧。”她輕聲說。

走上臺前，七步路，正好站在原點(diǎn)的位置。這不是我的第一個舞臺，幾個月的磨練足夠我總結(jié)出自己最舒適的布置，最容易放松的角度，側(cè)過頭，店里的燈光按我的要求降低了明度，暗下去的視野連店內(nèi)的其他雜音一并吞沒——星探，經(jīng)紀(jì)人，代表未來無數(shù)個機(jī)會的邀約。但在我所能見的舞臺之下，只有安寧的黑。

四分鐘的曲目，我唱過許多遍，能完美地處理每一個平滑的過度和轉(zhuǎn)音，也在長拍后留下悠長的余韻，唯一不變的是聲帶震顫時的喜悅，舞臺背后的輪廓光映著面前的麥克風(fēng)，吉他的邊緣流過亮色，緩慢而磨人的長音壓榨著肺部和胸腔，視野模糊的時候能捕捉到手腕上裝飾折射的碎光，仿佛自己也跟著被點(diǎn)亮，成了光芒的一部分。

那一瞬間覺得舞臺之外都是不重要的。

只要我還站在這里，我還在唱。

微醺般的觸感直到走下舞臺才煙消云散，沒過頭頂?shù)默F(xiàn)實(shí)感水壓般襲來，像從半空回到地面，剛才還能輕易俯視的面孔都成了高不可攀的險峰，我和唯一迎上來的明美擁抱，然后徑直走向店長——娛樂行業(yè)的風(fēng)向變得極快，若我剛才真的有希望拿到什么機(jī)會，應(yīng)當(dāng)早有人同他打聽過——四目相對，他玩味地?fù)P起一個笑。

“你知道——”

“拜托，”我掐斷他慢吞吞的發(fā)言，“直接告訴我結(jié)果就好。”

“如你所愿，”

攤開雙臂，他靈巧的右手雜耍般翻出了三張巴掌大小的名片：“恭喜，你收到了三個事務(wù)所邀請試音的橄欖枝，還有許多人有意向和你多聊聊，不要懷疑，你的歌喉征服了他們，我可愛的小百靈鳥，今天是你選擇的時候了，不過，我必須要提醒你。”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略微一停。

“你對這些選項做出任何肯定的回答之前，甜心，我必須提醒你，音樂是一條錯綜復(fù)雜的路，不是所有人都有出眾的品味，天賦也并不能保證你在這條路上一帆風(fēng)順，我們永遠(yuǎn)不知道今日對你趨之若鶩的星探們，在市場作出反應(yīng)后會不會將你棄之如履，不過甜心，你很幸運(yùn)。”

三張名片自掌心消失，取而代之是張純黑的卡片，能瞥見上面花體的金色英文，店長以他輕柔的腔調(diào)道。

“除此之外，你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盯著我的眼睛，那雙瞳孔背后翻滾著濃郁的黑，荒涼又空寂，像那些淹沒我毫無回音的努力的深海，水壓層層堆疊而上，他寬慰地，引誘似地邀請。

“一個永遠(yuǎn)不會拋棄你的選擇，一條注定讓你成功的路。”

“店長！”

明美似乎忍無可忍地出聲，沒頂?shù)念A(yù)感在頃刻間褪去，肺部傳來比舞臺上更激烈的痛感，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才想起自己是可以呼吸的，奔涌的血液沖刷過血管，我?guī)缀蹩梢月犌寮ち业男奶讣夥浩饛毓堑臎觯直幻髅啦粍勇暽匚兆　?

“店長，”她又叫了一聲，“我們可以談?wù)剢幔俊?

當(dāng)然。店長的微笑這么回答。他不以為意地對明美做了個請的手勢，還順手示意我該去后場存放我的樂器，水壓感錯覺般消散，我怔愣地目送那兩人先后離開，一切壓抑似乎消弭于無形。如果沒有明美離開之前，稍微握緊我的掌心。

神使鬼差地，我跟了上去。

一年多的打工經(jīng)歷為我在這處行動披上了完美的保護(hù)色，亦或者從舞臺上下來后，凡人就褪去了奪目的光輝。總之并沒有人注意到我的行動，我在吧臺，餐桌，霓虹燈的影子中游走，最終在靠近后們的更衣室附近停下，那處有一排排的置物架作遮擋，罕有人至，我縮進(jìn)相對靠前的幾排，朝門內(nèi)窺伺。

門沒關(guān)牢。

些微的光線從門縫間溢出，跟著是店長的聲音，理智，無起伏，甚至稱得上是冷漠。

“別告訴我你對任務(wù)目標(biāo)投入了感情。”

而明美緊繃著，有搖搖欲墜的緊迫感：“你沒告訴我，你會把她推薦到那里。”

“哪里？”店長反問，游刃有余地，“我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推薦了最合適的舞臺，今夜之后她必定一帆風(fēng)順，被人賞識，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發(fā)揮——她會感謝我的，從一文不名的女子高中生到舉世聞名的歌星——她走紅，我們賺錢，這是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