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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清,像有人在家里練習臥推,憑這可判斷不出房內情況,不過好在房門沒關牢,露出一絲縫隙,能瞥見錄像帶的盒子散落在地板上,再往里面一點,兩顆專心致志的人頭,視線黏在墻上,投影機在墻面上投放出一些畫面,糾纏的人影,聳動的曲線,雪白的酮體。
大腦在瞬間拉響警報,可視線卻更快,下滑,垃圾桶里團成一團的紙巾有了別樣的意味,這時才發覺那喘息中的煽情,和體育課聽到的振奮不同。即使刻意忽略也粘膩著鉆入骨膜,撩撥得人心臟發麻,手腳酸軟,眼眶與耳根一同泛起熱潮,我在走廊里僵直三秒鐘。但三秒鐘足以讓我看清許多不必要的細節,然后踉踉蹌蹌往回跑,沒顧得上腳步聲在身后回蕩。
沖到樓梯下時才隱約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但無法回應,心臟跳得像是一開口就要從胸口躍出來,記憶中的畫面從那一刻起化成模糊的白熾,等到我跑回家,跌跌撞撞地拿鑰匙開門,沖進房間滑落在地板上才終于重新續上,我抱緊蜷縮的身軀,雙臂微微發顫,視線從被遮擋的縫隙中窺出去,瞥見地板上倒映的光線,和腳邊碎裂的液滴。
咸濕,溫熱,和哭泣時相似,說不上有多傷心,卻也心知肚明從此一切都不同,是無可挽回的失去。
十年之后,我已經能省略人名地點,對親近的女性朋友把它描繪成史上最糟糕生理教育啟蒙。然后在充斥著黃段子的夜談里當作笑料一笑而過,并痛心疾首地開地圖炮:男人過了十二歲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但在當時我的反應遠不止如此,隔天上學我特意挑了早一班電車,避免一大早見面的尷尬,下課也堅決窩在教室里,生怕剛一露頭就在走廊上和兩張熟悉的面孔來個狹路相逢。到時候很難講我會不會臨時起意從窗臺一躍而下,或者干脆把他倆打包扔下去。
但這自欺欺人的行為并沒能持續多久,周三的聯合體育課,無法回避,我坐在遠離球場的樹蔭底下,花壇側向來四下無人。除了一雙停留在我面前的白色運動鞋。往上看,多日不見的溫潤眼瞳,柔順的黑發垂落在臉頰兩側,勾勒出有些苦悶的神情。再逃避下去未免太過,我咬了咬唇,訥訥地出聲。
“就你一個?”
“嗯……兩個人一起的話,你會害怕吧。”
沒有辦法反駁,第一反應確實是恐慌的,為某個未知的領域。我重新垂下眼,緩緩地吐氣,樹影和光斑在地面上搖曳著,能模糊聽見遠處人群吵鬧的聲音。
半晌。
“對不起。”
“抱歉。”
兩道聲線撞在一起,緊跟著一個些微的停頓。
“那個……”
“我說……”
仍舊是彼此打架。我只好抬頭,對面的萩原猶猶豫豫地張了張嘴,見我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問:“我以為你有生氣。”
不至于,要不是我自己打著冒然拜訪的主意也不會有這么一場意外,非要說的話,“下次,”我講得艱難,“鎖好門吧。”
“嗯……抱歉。”他又說。
為這點事來來回回地追究責任也沒有什么意義,我草率地點頭,當作對歉意的照單全收,那大概是自然的事情,我對自己說,生老病死,食色性也,天經地義。
卻始終多了份隔閡的疏遠,像那天放學后被女生團團圍住的萩原,像三月的櫻花下坦誠心意的松田,在不知不覺中我們拉開距離,意識到時連追究都覺得無從問起。我不自在地動了動腿,用鞋底磨蹭著腳下的石子路,企圖理清思路:“研二也對那些事情好奇?”
“好奇。”
難得一見,萩原研二沒有用含糊的說法,直截了當:“前兩個星期被社團的前輩塞了錄像帶當慰問品。雖然強撐著沒表現出好奇的樣子,一直在家里放了好多天。但是那天爸媽和姐姐都出去了,還是沒忍住拿出來看了。”
這場景倒不難想象,升上國中的女生話題里也不可避免地加上了出色的異性,不過大多談論得更委婉,最露骨的一次也不過是聽說社團三年級的學姐和初戀意外接吻,那日花道社的花枝齊齊插得七扭八歪,面色通紅的女生們手下是糾纏不清的戀心。
“像笨蛋一樣。”我說。
“啊哈……”他苦笑著嘆氣,“果然會這么想?”
“不是說你。”
可能這個年紀人人都是笨蛋,跌跌撞撞試圖模仿大人的幼童,卻不解其中含義。錄像帶,插花,放學后的走廊,萩原千速打來的電話,松田陣平扯著我的領子說你給我負責,碎片般的情景在腦海中上下翻飛,純粹的戀意和肉欲之間似乎是沒有關系的,似乎又是有關系的,只是答案還沒人理清。
或許永遠也不會有人能真正理清。
我沒講完后半句話,萩原卻善解人意,一同走過足夠長的時間,一個眼神也能說明很多,冗長的沉默里他無聲地笑一笑,繃緊的肩背松弛下來,他指指我旁邊的位置。
“我能坐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