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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于對他微妙的惺惺相惜之感，他不顧周平等人的阻攔，選擇接受了他的挑戰(zhàn)。

戎馬數(shù)十年，比起長安的爾虞我詐，他內(nèi)心深處更喜歡在西境肆意揮灑血淚的日子，與尉遲信的對戰(zhàn)，讓他恍惚中有一種陣前點(diǎn)將的錯覺，他似乎找到了從前純粹的一些東西。

贏就是勝，輸就是死，沒有中間地帶。應(yīng)該一直就是如此，就該是如此。就算是死，這才算是一個將士，最光榮、最不留遺憾的歸宿。

他與尉遲信戰(zhàn)了足足一夜，彼此之間用的都是最傳統(tǒng)最正派的劍術(shù)。

他們過了數(shù)不清多少招，從夜半戰(zhàn)到天明。

雙方都沒有保留，沒有顧慮，筋疲力盡，但也酣暢淋漓。

當(dāng)東方第一縷曙光到來的時候，尉遲信力竭，先一步倒了下去。

彼時的謝岐也搖搖欲墜，他扔下劍，看著尉遲信栽倒在地，抖著手，往懷里摸索著什么，心中一驚，以為他臨死前要放暗器與自己同歸于盡，但他也沒有任何力氣去阻止了。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張黃紙，將黃紙貼在自己的胸口，便再也一動不動。

謝岐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過去，試圖抽出他手里的黃紙，但是沒有成功。

他握的很緊。

第二次，謝岐用了力氣，才從他的手里將黃紙抽了出來。

他拿到眼前，一看。

是一張藥方。

藥方上的字跡娟秀，秀美雋永，因?yàn)槲具t信攥的死緊，已經(jīng)染上了斑駁血跡，像是暴殄天物的絕世名畫。

謝岐看著黃紙上面熟悉的字跡，整個身子僵住。

他攥緊黃紙，緊緊盯著上面的自己，隨后眸光一轉(zhuǎn)，看著地上的尉遲信。

尉遲信已經(jīng)氣絕，沒有了呼吸。

他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尉遲信，伸出手，慢慢闔住了他的雙眼。

他拿走了那張藥方，撐著最后一口氣，慢慢走向周平等人。

周平在這里等候了一夜，見他出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謝岐火葬了尉遲信，命人將他的骨灰送往故土。

如果他們出生在同一個國家，或許他們也會是朋友，是出生入死的伙伴。

但是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他與他注定為敵，將他的靈魂安放回故土，是他能夠?yàn)樗龅奈ㄒ坏捏w面。

“……是嗎？”玉昭聽完了謝岐講的，心中涌上一股淡淡的惆悵。

他還是死了。

人性都是復(fù)雜的，尉遲信雖然多次欲要置她于死地，但是最后，他還是愿意留她們母子一命。也許是這一點(diǎn)寬容，讓玉昭始終對他恨不起來。

希望來生，他能夠投生到一個圓滿的歸宿吧。

“放心，我沒事。”謝岐握住她的手，柔聲寬慰道，“別為我擔(dān)心，以后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了。”

玉昭放下心緒，再次對他仰起微笑，“過去的都過去了，好好養(yǎng)傷，我會在這里照顧你。”

如今兩人心意相通，早已今非昔比，又想起另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她頓了頓，試探地問道，“飛蘅，從今以后，你有何打算呢？”

謝岐再次沉默了下去。

良久后，他坦然道，“……我不知道。”

如果面對歐陽瑾等人，他可以堅定地告訴他們，他會匡扶社稷，扶持天子，扶持到天子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他會永遠(yuǎn)對朝廷忠誠，九死無悔。

可是面對玉昭，他的內(nèi)心揮之不去的那一絲動搖，開始慢慢地顯現(xiàn)出來。

他一直以來堅定的這一切，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

這個支離破碎的天下，對它來說，真的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嗎？

天子，他真的愿意讓他扶持成才嗎？

他不知道。

他甚至從未有過的感到了迷惘。

“昭昭，我真的不知道。”他苦澀道。

面對玉昭，他終于可以試著說出心底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想法，“……我以為堅持走到了這一步，很多事情就可以峰回路轉(zhuǎn)，迎刃而解，但是到了這個位置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遠(yuǎn)沒有我想的那么簡單。”

“我不怕罵名，不怕敵人，從始至終，我都不在乎這些。可是，我現(xiàn)在卻猶豫了，我努力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嗎？”

“飛蘅，我在。”看出他的困頓與痛苦，玉昭心如刀絞，緊緊攥住他的大手，道，“無論怎樣，這條路，我會陪你一起走下去的。”

“其實(shí)，”她話鋒一轉(zhuǎn)，嘆息道，“這些日子里，我也遇到了很多事情，見到了很多的……可憐人。”

“你知道嗎？比起他們來，我們已經(jīng)幸福太多。”想起一路上目睹的那些一個個麻木不仁的靈魂，玉昭心中酸澀，苦笑道，“他們太多人，甚至連溫飽都解決不了，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每每看到，我的心中都一陣痛惜。”

謝岐看向她。

“每打一場仗，百姓們就要剝?nèi)ヒ粚悠ぃp則散盡家財，慘遭劫掠；重則賣兒賣女，家破人亡。一場戰(zhàn)爭，或者是一場時疫，就能輕而易舉地奪去他們的生命。”玉昭慢慢道，“俗話說得好，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論國家如何風(fēng)云變幻，受苦的永遠(yuǎn)都是百姓。其實(shí)，他們不在乎誰做皇帝，也不在乎誰贏誰負(fù)，反正對于他們來說，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