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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嚇了一跳。吵鬧的宴席也在一瞬間鴉雀無聲了下去。
熱鬧的氣氛急轉直下,眾人皆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齊刷刷目視著高臺之上的年輕男人,眼中流露出不安和謙恭,剛才還喧嘩的大殿剎那間變得針落可聞。
謝岐站定,舉起手中倒滿的酒盞,緩緩飲了一杯,隨后將酒盞隨意遞給旁邊的周平,擺了擺手后徑自離去。
周平望著謝岐一語不發離去的高大背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幾息之后才迅速回神,手里還拿著謝岐留下的酒盞,對臺下眾人揚起笑臉,“將軍乏累,先行去休息,諸位近日都辛苦了,各位將士盡可盡興,不醉不歸。”
有了這句話,將士們徹底放下了心,紛紛卸去一身緊張之色,繼續推杯換盞、嬉笑打罵,宴會重新變得喧嘩不可開交起來。
。
玉昭獨自跪在空蕩蕩的屋里。
男人們粗俗放肆的調笑之聲,透過重重宮闈甬道,一陣陣傳到了她的耳邊。
是慶功宴吧。
謝家軍占領了幽州,將這座城池從燕王的魔爪下重新奪了回來,自然是應該慶祝的。
可惜,幽州城經歷了輪番戰火的荼毒,如今就算被奪了回來,也元氣大傷,再不復昔日繁盛光景。
那些失去了家園和親人的百姓,再也回不到昔日,一場天災人禍就足以摧毀掉他們的一切。諸侯軍閥們競相廝殺,到頭來,最受苦的還是炮火之下的百姓。
玉昭想起那個瘦弱如柴的女人,還有她在斷壁殘垣之間那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也許這個畫面,她會銘記一生。
她的尸體會被妥善埋葬嗎?還是就此寂寞地堙滅在廢墟之中,塵歸塵土歸土。
玉昭又忍不住想到了孟家一家。
不知在這樣殘酷的戰爭之下,他們能不能抵住這一擊。
她美目悲愴,眸中泛起神傷,捧著手中的玉佩,低頭垂首,緩慢地摩挲著。
文英若是看到如今的幽州會是這樣一副光景,定會痛心疾首。他是這樣熱愛他的故鄉。
可是心里某一個角落又在自私地慶幸,幸好文英是在這一切災難發生之前去世了,這樣他也不必承受這些生離死別之苦。
玉佩還有觸手溫潤的溫度,如同孟文英那一雙溫柔的大手。那一雙熠熠生輝的含情目曾經是那樣的溫柔。
每當雨天的時候,他會打著傘出門尋她,總是習慣性將傘傾倒在她那頭,自己則淋了半身雨水。
他的身子骨歷來不好,回去之后往往都是生一場大病,看到母親又在斥責她,他滿心愧疚,在她給他端水喂藥之際,握著她的手不放,溫柔小聲地說著貼心話。
最后的最后,他已經十分虛弱,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玉昭用帕子捂住他咳嗽不止的唇,再趁著他看不到的時候展開帕子,看到上面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她不動聲色地掩去,將帕子收在手心,這個時候一雙大手卻抓住了她。
孟文英長了一雙很好看的手,骨骼優美,指節勻稱,看到這雙手,就忍不住想象的到這雙手如何在雪白的紙上提筆蘸墨、丹青做就,而現在,病魔讓這一雙手迅速枯槁了下去,變得皸裂干癟。
“昭兒,別藏了。”他握著她,一如既往的溫柔力道,“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
明明是風光無限的弱冠年紀,他曾經也是名滿長安的翩翩才子,此刻卻如同一個垂暮的花甲老翁一般,聲音透著無限蒼涼與落寞,“昭兒,是我對你不住。若不是嫁給我,你也不必舍下長安,跟我來到這千里迢迢的幽州受苦。”
他止住她急切的表態,笑了笑,繼續輕輕道,“許是大限將至,很多事情都會時不時回放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
“我時常都在想,那一年杏花之下,與你之間的約定,若是那一日,我做了與如今相反的決定,你早就與……”
回憶被一聲開門聲猝然打斷。
玉昭被突如其來的重重開門聲嚇了一跳,哆嗦著回身去望,第一時間還不忘藏起了手里的玉佩。
那梨花木門材質厚重,承重力極好,此刻卻被來人不堪一擊地一腳踢開,半扇晃悠在了空氣中。
謝岐破門而入,高大修長的身形倚在門邊,微微有些搖晃,看起來似乎像是有些喝醉,而不得不找個地方來穩住身形。
玉昭呼吸一滯,盯著眼前的身影,緩緩站起了身。
謝岐淡淡垂眸,鷹目往她的方向一掃,便看到周平嘴里那不動如山的女人此刻正在如臨大敵地看著自己,燕尾蝶似的眼角睜大,朱唇緊抿,那種神情,和初見他時一模一樣。
謝岐幽幽冷笑一聲,這么多年了,至少在怕他這個方面,她還是一點也沒有變。
他的笑容轉瞬即逝,隨后薄唇緩緩落下,就這么沉默又冰冷地審視著她。
玉昭心下一沉,脊背漸漸攀上寒意,明明在謝岐未到之前,她就已經做好了來者不善的準備,然而事到如今真的面臨這一刻,那種不知所措的心驚與惶恐變得更加深刻了起來,她竟然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她心下紛亂,復又垂下眼,謹慎地朝后退去一步。
謝岐注意到她的動作,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長腿邁開,隨即緩緩走近了屋里。
“久別重逢,表妹這般態度,真是令人傷心啊。”
他俊美如昔,謝小侯爺的風姿在長安的時候,便是獨一份的風流倜儻,如果青年時還尚有男生女相的稚嫩之色,如今也已全部長開,每一筆五官都是上天刀鑿斧刻的精心之作,又多了些風馳云走的英武與深邃,一眼望去便覺器宇軒昂,令人見之難忘,本就頎長的身姿更加高大挺拔,勁瘦結實的身形仿佛蘊滿了令人心驚的力量。
如今他已成為了浴火的將軍、淬血的修羅,表妹兩個字被他這樣輕飄飄地念在嘴里,帶給玉昭的感覺卻像是在撕扯著自己的一塊肉,令她感到一陣牙酸。
玉昭掐著自己的手心,迫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抬起眼睛,平靜地看著謝岐,“……
謝侯。”
對上那雙清澈空靈的美眸,謝岐倏然一怔。
他在這五年里見慣了戰場無情,猛然間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恍惚之感,朝思暮想的纖纖身影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如此嬌柔,又如此清晰,像是一株天外而來的芙蕖,縹緲無影,隨風而逝,有一種不屬于這個殘酷世界的美。
謝岐想起府中曾經供奉的那一尊白玉觀音像,觀音手執玉瓶,閉目一笑,神色悲憫又疏離,靜靜睥睨著世間眾人。
那時他看著神臺上的白玉觀音,心里想的卻是,若是那尊觀音睜開眼睛,大抵就是王玉昭的樣子吧。
可是她現在不是了,她是背叛了他的女人,成了婚的婦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