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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李謹背后,低身握住謹兒的手,一邊囑咐著“莫辜負你舅父的一片期許”,一邊默默調整著謹兒站姿和握弓的手勢。
“抬臂,屏氣,凝神,放……”
李謹隨著耳畔父親的低聲指示而做,松手的那一刻,他眼見那箭矢飛向箭靶,同樣毫無偏差地正中靶心。
然這一箭或有太子跟著一道拉弦用勁,那箭矢竟直直穿透靶心,插入不遠處的花叢里,原上頭的那支箭亦隨之掉落在箭靶之下。
身后響起裴薇的一聲低呼,裴栩安亦拱手,“殿下好箭術。”
太子淡淡笑了笑,“許久不曾碰過弓箭,還好并未太過生疏,不然怕是要在鎮國公面前出丑了。”
李謹雖聽宮中教習武藝的師傅說過,他父王自小秉文兼武,穎悟絕倫,不僅對看過的書冊過目不忘,亦精通箭術,從不令皇祖父皇祖母操心,但李謹并未親眼見過,直到瞧見方才那一箭,才知師傅所言非虛。
李長曄低眸,見得兒子李謹望著他的一雙盈亮眼眸里滿是崇敬,腦中忽而閃過適才裴栩安鼓勵他的場景。
他嘗試著抬起手,學著裴栩安的樣子在李謹腦袋上碰了碰。
李謹愣了一瞬,竟是紅了雙頰,垂首面露赧然。
裴蕓望著父子二人,滿腦子都是太子教習謹兒時放出的那一箭。
當年在平南侯府的宴會上,她隔著湖遠遠見太子挺直背脊,張弓如滿月,瞄準箭靶時,眸光銳利如鷹,氣勢如虹。
再加之那俊逸的面容,和她的少不更事,可不是妥妥教他給騙了。
裴蕓心下犯嘀咕,偶一抬眸,才發現太子正側身朝她看來,四目相對的一刻,裴蕓抿唇莞爾一笑。
可再瞥向那被射穿的箭靶,她卻突然覺得太子這一箭像極了顯擺。
知他箭術好。
但看她做甚,怎的,還得讓她也跟著夸兩句不成。
在園中待了半個時辰,周氏便遣家仆前來,請太子及眾人入正廳用晚膳。
這原應熱熱鬧鬧的家宴因得太子的突然造訪,添了幾分拘謹,周氏特意備了兩壇好酒,本欲令裴栩安陪太子一道喝些,太子拒了,除卻宮宴上迫不得已,其余時候他皆滴酒不沾,唯恐喝酒誤事。
裴蕓倒是喝了兩杯,只不是烈酒,而是并不醉人的桃花釀。
打太子一來,她便知原說好的留宿之事大抵是不作數了。
膳罷,裴蕓就等著太子開口,就隨他回宮去,卻見太子看向她,“太子妃難得回來,又逢團聚之喜,想來有許多話想說,今晚便不必回東宮了。”
裴蕓心下一喜,然笑意還未浮現在臉上,就聽太子緊接著道:“孤陪太子妃一道在國公府留宿。”
太子要在國公府過夜,周氏又不得不忙碌起來,江瀾清幫著周氏打理好各項事宜,自正廳出來時,便見裴栩安提燈等在垂花門前。
她愣了片刻,嫣然一笑,提裙跨過門檻。
“這么晚了,國公爺怎的還不去歇下?”
“我在等你。”
兩人并肩往江瀾清所住的院落而去。
“回京的這段日子,我忙著各處應酬,也沒工夫問你,對這府里可還算適應?”
江瀾清抬眸笑看他一眼,“國公爺是怕我受委屈吧?”
見被看穿,裴栩安面露訕訕,“京城不比鄔南,你若受了委屈,我怕也不能及時替你做主,凡事莫憋在心里,盡管告訴我。”
“有國公爺這話,我就是受了委屈也不在怕的。”江瀾清道,“何況,國公府的人都待我極好,兩位姑娘良善,夫人更是心慈,有夫人袒護,這府里的人自是不敢看低于我。”
裴栩安見她定定說出這話,調侃道:“你素來心細如發,看來,這府里人的性子你怕不是比我摸得更透了。”
在鄔南相處三年,裴栩安已然十分了解江瀾清,她雖平素不多話,但即便靜靜坐著,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真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獨自在鄔南戍守十一年,與家人相隔千里,裴栩安心下孤寂卻難言,直到江瀾清的出現,相比于那些鄔南周遭官宦高門的逢迎獻媚,她雖住在將軍府,卻從不阿諛奉承于他。
他之所以再放不下這個足足小他八歲的姑娘,或是因著他生辰時,她親手做的一碗長壽面,抑或是除夕守歲,在煙火聲里,她同他道的那句“新歲安康”,自有她之后,將軍府才終于有了“家”的氣息。
江瀾清笑而不言。
就她接觸過的裴家幾人,的確是性子各異。
裴夫人周氏是個軟心腸的人,且不僅是心腸軟,性子亦是有些軟,先頭她查出那些個掌柜手腳不干凈,道需重懲,裴夫人卻是面露猶豫,言那幾人都是在裴家鋪子做了多年的老人,是否稍作懲戒,以為警示便可。
再是國公府的二姑娘,先頭裴老夫人和二房夫人王氏的事兒,江瀾清也有所耳聞,太子妃手段狠厲,一下趕走了府中三人,可卻獨獨留下裴芊,證明這裴芊亦有些手段,她面上看著乖巧,總親熱地喚她“江姐姐”,可心里只怕有所謀算,不然也不會總跟著她說想學那管家算賬的本事。
至于那三姑娘裴薇,倒是個徹徹底底的單純姑娘,就如那山間泉溪一般,澄澈干凈,又向往自由。
最后就是原裴家大姑娘,如今的太子妃娘娘。
思至此,江瀾清暗暗勾了勾唇。
她攏共不過見了她兩回,可今日倒讓她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兒。
太子妃似并不怎么喜歡太子殿下……
鎮國公府,清粼苑。
孫乳娘欲將諶兒抱去西廂房沐浴歇息,然或是頭一回在陌生的地方過夜,諶兒緊緊黏在裴蕓懷里,小手攥著她的衣裳不肯松開。
甚至稍一脫離裴蕓的懷抱,就憋下小嘴欲哭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