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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得她心底并不能將裴芊視作如嬿嬿那樣的妹妹來看待,但畢竟是一家人,裴蕓還是道:“聽聞那建德侯夫人并非什么溫順的脾氣,想來是不好伺候的,嬿嬿將來嫁過去,若與婆母不對付,日子又如何過得舒坦。”
裴芊垂下眼眸,似是聽進去了,“是,芊兒明白了。”
裴蕓凝視她片刻,復又道:“你若覺得丟了可惜,只消不到嬿嬿手中,如何處置都隨你心意,只我提醒你,切莫忘了‘分寸’二字。”
裴芊倏然抬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來。
沒想到裴蕓會同意此事。
裴蕓其實算不得同意,只是覺得她也沒必要阻止裴芊。
若她成了,于裴家也是一份助益。
且嬿嬿受的罪,她不一定會受,嬿嬿心思單純,性子又耿直,全然不懂那些內宅陰私,明爭暗斗,自然在遭到陷害時無力還手。
可裴芊機敏,亦有心機謀算,或是更適合做那高門的主母。
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且看她本事了。
見裴芊喜形于色,裴蕓強調道:“記得,行事謹慎,絕不得有損裴家的聲名和利益。”
裴芊重重一點頭,“芊兒謹記。”
待諶兒午晌醒來,已是申時,裴蕓抱著尚且有些睡眼惺忪的諶兒同母親周氏道別。
周氏舍不得女兒和外孫,也不知下回見是幾個月之后了。
裴蕓安慰道:“女兒身在東宮,每兩三月回來一趟已是頻繁,母親該高興才對,指不定等女兒下回回來,府中便更熱鬧了。”
周氏以為,裴蕓此言之意是她下回回來,太子或是李謹也會跟著一道來,點了點頭,傷感這才少了些。
可周氏并不知曉,裴蕓指的熱鬧,是指不久后,她那多年未見的兄長也該凱旋回京了。
打她父親過世,兄長接過父親衣缽,鎮守鄔南,她已十余年未再見過兄長,畢竟戍邊將領無詔不得回京。
前世,她兄長凱旋,然不足兩年邊塞告急,他復帶兵上陣,卻再也沒有回來。
在裴蕓心中,她的兄長是除卻父親之外,她最依賴信任的男子,而今她只等一個多月后,親手將替兄長縫好的香囊交到他手上。
粟州城府衙。
誠王忙碌一日,自屋內換下一身粗布麻衣,神色黯然地行至太子書房。
見他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李長曄只淡淡掃他一眼,“親眼瞧見了。”
誠王點了點頭,“三哥,我不知原是這般的,底下那些官員教我們看見的根本不是真相,能分得糧食裹腹的百姓是少數,更多人在城外挖草根樹皮,茍延殘喘,乃至于……”
他自小在宮中長大,錦衣玉食,幾乎從未離開過繁華的京城,便以為大昭在他父皇的治理下國泰民安,豐衣足食。
然這幾日,他三哥令他喬裝出城,去瞧瞧那些最偏僻,最貧瘠之處又是何景象。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人間煉獄……
相比于誠王的感慨萬千,李長曄則是面不改色,這么多年,行于大昭各地,他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元成帝昏庸無道,底下貪官污吏更是橫征暴斂,諸般苛捐雜稅壓得百姓難以喘息,尤是那些農戶,被逼無奈之下只得變賣土地。
而那些高門大戶乃至于士紳豪強便趁火打劫,壓低地價,大肆收購田產,使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雖得元成帝自盡,他父皇已當政二十余年,力求輕徭薄賦,使百姓休養生息,可仍難除大昭幾十年積弊。
那些無田地為生者,為免成為流民,只得被迫成為佃農,便是所謂田非耕者所有,而有田者不耕,尤遇這般災年,佃農勉強交了佃租后顆粒無剩,甚至有交不出佃租者,只能被迫賣身為奴。
真真是高樓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高樓外餓殍枕藉,哀鴻遍野。
可分明國庫不豐,百姓窮苦,那些錢究竟去了何處。
李長曄也知,他可一次次使計教那些人將錢吐出來,開倉放糧,以解燃眉之急,但不過是揚湯止沸,可他所求的釜底抽薪卻是道阻且長。
誠王見太子眉目緊鎖,便知他表面不動聲色,實則憂心如焚,他可算是明白,緣何他三哥每回出京辦差,要這般久才能回來。
昨日他兄長與他說,他亦有本事,既為皇子,便該心存萬民,不能永遠做個閑散之人。
除卻成親時,感受到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擔子,誠王還是第一次意識到,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大抵也是三哥此回向父皇提出帶他一道來的緣由。
雖這百姓之事乃是大事,不可推諉懈怠,可離京半月,誠王實在思念誠王妃。
他的沅沅膽小,最是害怕雷聲,也不知京城這一陣兒可有下雨,她食量小,總也吃不多,他在時總會勸著,才沒讓她本就圓潤可愛的臉瘦下來,待他回去,別是要瘦上一大圈。
誠王越想越心疼,只后悔當時離開得急,未能囑咐太多。
他欲給誠王妃去封家書,但又怕他兄長覺他懈惰懶散,只念著那些個兒女情長,眼珠子一提溜,想了想道:“三哥,你為了處理這些事,常這般一走便是幾月,三嫂心下就沒有怨怪嗎?”
李長曄微怔了一下,目光悄然瞥了眼系在腰間的香囊,“有,可她識禮大度,雖心有所怨,但定能理解孤。”
“理解歸理解。”誠王又道,“三哥便不想三嫂,也沒想過去一封家書嗎?”
李長曄倏然看去,目露錯愕,似是從未生過這種想法。
家書……
這對李長曄而言是極為陌生之物。
打十七歲被封太子,他便時常奉旨出宮辦差,最長的一回足足半年不曾回京,可那期間也并未有人給他寄過一封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