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美人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聽聞人死前,都會經(jīng)歷一場走馬燈,她亦不例外。
她仿佛感受到馳騁在鄔南山林間自耳畔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聽見身后父親在爽朗笑聲后喚她乳名,其后是兄長外出歸來,寵溺地摸著她的腦袋,遞來梢予她們的糕食,再一閃,正值髫年的妹妹抱著她的腰,軟糯糯地喚著阿姐,一旁站著的母親笑意吟吟……
那些已然褪色的記憶逐漸變得清晰,裴蕓終于記起,原來她也曾在父兄的庇護下,活得瀟灑恣意。
只這一切,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或是在她父親戰(zhàn)死沙場之時,抑或是那一道圣旨將她封為太子妃之時。
太子李長曄本早在十七歲那年便與先孝仁皇后的親侄女,即他的親表妹定下了婚事。
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乃京中公認的佳偶,怎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這位沈家嫡女沈二姑娘在十六歲時倏然病故,陛下便只得為太子另行擇選正妻。
彼時京中不少貴女都作為太子妃人選被看好,可誰也想不到這樁潑天的富貴卻毫無預(yù)兆地砸在了遠在千里之外的裴家頭上。
對裴蕓而言,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迷惘無措。
她只覺未來若遮云掩霧,看不清前路,而這條路十幾年來她確實走得磕磕絆絆,尤其艱難。
若再來一次,若有的選,她決計不會再入東宮。
即便溺水的窒息感逐漸遍布全身,裴蕓仍是笑著,卻是心下釋然,是這十幾年間從未有過的舒暢。
一切,終于要徹底結(jié)束了……
然混沌間,不知不覺,瀕死感悄然消失,被水環(huán)繞的涼意被一股子包裹全身的溫暖替代,裴蕓只覺喉間發(fā)癢,止不住輕咳兩聲,下一刻,似有一雙大手托住她單薄的脊背和脖頸,將她半抬起來,微涼的杯壁觸及唇瓣,裴蕓下意識吞咽,溫?zé)岬乃牒碇校讲沤饬诵┰S干渴和癢意。
她似意識到不對,幽幽掀開眼簾,看清面前人的一刻,不由得秀眉緊蹙。
第一反應(yīng)便是失望,難不成是她未能死成。
眼前為她喂水的男人生得豐神俊朗,神采英拔,這通身高華的氣度和面上萬年不化的清冷,不是她那太子夫君李長曄是誰。
一股子濃重的厭嫌幾乎是止不住地自胸口溢出。但很快裴蕓察覺到異常,這張臉怎的好像比她記憶里的年輕一些。
李長曄見懷中妻子凝視著自己,亦是劍眉微顰,疑竇叢生。
雖他這回來琳瑯殿并未讓人提前通稟,喚醒在床榻上休憩的裴氏,但以他對他這位太子妃的了解,既是見了他,縱然臥病,也會不顧病體立刻下榻屈身向他施禮。
她從來是這般禮數(shù)周全之人。
可這一回,她卻只是盯著他瞧,久久不言,沒了慣常端莊溫雅的笑意,反是眉目緊蹙,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怪異。
李長曄倒是并未在意太久,只當(dāng)是裴蕓睡糊涂了,聽聞她此番生產(chǎn)吃了大苦頭,足足生了一天一夜,很是不好受,故而誕下孩子十幾日仍需躺在榻上休養(yǎng)。
她兩回生產(chǎn),他都未能陪伴在側(cè),這回更是因著覃縣路途遙遠,待他趕回來,孩子已然誕下三日。
李長曄心下對裴蕓到底有所虧欠,想了想,便率先開口道:“覃縣堤壩落成在即,其所在煜州幾乎年年大水,民不聊生,此關(guān)乎一州百姓之安危,乃造福民生之大計,孤不得不往,只怕今日便得動身……”
尚在疑惑的裴蕓聽著這段無比耳熟的話語,腦中驟然靈光一閃。
覃縣堤壩修建?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慶貞二十三年的事,亦是那一年,她和李長曄的第二個孩子李諶出生了。
思及她這個次子,裴蕓只覺心口一陣陣悶疼,再看向眼前這個男人時,似是了悟了什么。
或是老天知她心中有怨,才讓她在彌留之際,一舒心中郁悶。
無論在旁人眼中,李長曄是多么光風(fēng)霽月,君子無雙,裴蕓這輩子卻是厭極了她這個夫君。
她對他怨言頗多,可若要說最怨之事,大抵便是在六年前的這一日,他突然來了琳瑯宮,告訴她他又要走了。
太子忙于政務(wù),又常被當(dāng)今天子派去各地視察民情,自裴蕓入東宮以來,與他聚少離多,早已習(xí)以為常。
她并不意外他的離開,只是這一次,她實在無法默默將此事咽下去,生諶兒時,她所受的苦比生謹(jǐn)兒多過百倍,諶兒胎位不正,她不但要強忍著劇痛任由穩(wěn)婆矯正胎位,更是產(chǎn)后崩漏,血染紅了半床褥子,險些沒了性命。
她九死一生時,他不在身邊,待他趕回來,也不過握著她的手道了幾句“辛苦”,而后待了幾日便又匆匆離去。
裴蕓知曉,他方才說的并非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確心系天下百姓,但那番話的意思,就好像她應(yīng)當(dāng)賢惠大度,若她不接受,便是小家子氣,不知輕重,不堪為儲君之妻。
道理裴蕓都懂,為黎民百姓犧牲一個她,在所難免,她并非這點度量都沒有,可她到底不是圣人,做不到在經(jīng)歷無數(shù)次后,依然全無怨言。
同樣也恨他總以那番話將她高高架起,不得絲毫推諉。
她總覺得,打入了東宮,自己好似囿于一個名為“得體”的牢籠里,被束縛著不得解脫。
李長曄見裴蕓雙唇抿了抿,卻仍是緘默不言,不似從前那般接些識大體顧大局的話,就料想她應(yīng)是不大高興。
倒也無可厚非。
他便依著本就想好的話,稍稍放柔語氣繼續(xù)道:“聽聞覃縣生產(chǎn)極其獨特的織錦,流光溢彩,很是適合做衣,待孤回來,便替你帶回幾匹,可好?”
又是一模一樣的話。
若說前頭那席話裴蕓確實反駁不了什么,可而今聽了這句,卻一下勾起裴蕓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
她驟然直起身子,雙眸凝視著男人,一聲淡淡的哂笑在安靜的內(nèi)殿顯得尤為清晰。
“殿下是真心送臣妾禮物,還是想以此草草打發(fā)臣妾,來減輕您心內(nèi)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