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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啟謨用修長的手指,撿起碗中的古銅錢,一枚又一枚。六枚入手心,他捏著銅錢,略作停頓,而后手一松,將銅錢撒入碗中。鐺鐺鐺鐺,銅錢在碗中跳動,待它們停止,平躺在碗底,王鯨連忙湊過去看:二枚正,四枚反。
胡瑾領著兩艘巡檢船,將近二十個手下,在天蒙蒙亮時,抵達南澳港口。
這一路一路濃霧使得他迷途,本打算折回去廣州,又不死心,覺得大霧天,過往海船可能停泊在南澳。
也就是賭一把,先不說找李果,連趙二郎也丟了,這事已非同小可,不容一點耽誤。
不想,胡瑾剛抵達南澳,便有一位漁家少年跑來跟他說趙啟謨在王家船上,吩咐他如何如何,在此等待。
胡瑾“哎呀”一聲,領著士兵像瘋狗般撲向王家船。
此時天已差不多都亮了,一隊官兵沖來,胡瑾還在前表率,奮臂大呼,士兵們極受鼓舞,也啊呀呀地叫著。
突然,他們的上司停下腳步,舉劍的手停滯在半空,像石化般。
只見前方,走來一位疲憊不堪的紫袍少年,他背上還背著一個人。
而就在紫袍少年身后,一艘巨船正在慌亂地張帆逃離。
“愣著干么!快回去,還不追!”
胡瑾轉身,撒腿狂奔,奔往他們適才停泊巡檢船的地方。在他身后,跟隨一群倉促奔跑的士兵,一時竟像母雞帶群小雞。
第60章 煙雨百澳
“小官人, 人我幫你背著吧。”
小楊挽起袖子, 想幫忙。他身強體健,背個人不成問題。
趙啟謨腳步緩慢, 臉色蒼白, 模樣狼狽, 他身上有多處血跡,尤其左手臂上, 暗紅一片。然而這些血, 也不知道是這位小官人的,還是他身后背負之人的。小楊想真是歹毒, 那位昏迷的人, 臉上青腫, 還糊著血,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不必?!?
趙啟謨啟唇輕語,他額頭上滲出冷汗,目光看著有些恍惚。
“還是讓他幫你背著, 快放下吧。”
老楊想這位世家子性子還挺倔, 看他腳步虛晃, 說不準一會便栽倒在地。
趙啟謨這才停下腳步,松開雙手,將李果從背后放下。小楊接過李果,搭在后背,他背起李果走在前方,步伐穩健。趙啟謨得以卸下重負, 竟是癱坐在地上,他疲憊不堪,臉色難看,老楊覺察出異樣,問他:“小官人,哪里受傷了?”
聽到這話,趙啟謨才低眼去看擱放在大腿的左手,血液滲染袖子,因為穿得是紫袍,看得并不明顯,然而仔細端詳,會發現露出的襯袍袖子,鮮紅一片。
“不能耽誤,得快去找個郎中?!?
老楊趕緊將趙啟謨攙起,他已發現這位小官人傷得不輕。現下一個昏迷,一個虛脫,也是棘手。
“老船家,此地應有館舍,你可知在何處?”
趙啟謨望向前方,是一處居民聚集區,必然有館舍。
胡瑾的船追著王家船離去,還不知幾時返回,而李果傷成這樣,自己現下身體也不大舒服,需找個地方安置。
“就在前方有家舍店,我領你過去。”
老楊想攙扶趙啟謨行走,趙啟謨搖頭拒絕,他打起精神,邁開步子,跟上小楊。老楊則隨在趙啟謨身后,看著他步子邁得大,可人也有些頭重腳輕,真擔心他一會昏迷,也不省人事。
南澳,有百澳之稱,此地澳口眾多,日夜有漁船、海船到此停泊。此地原本只住些漁戶,自給自足,隨著日漸頻繁的商貿,漸漸有酒肆,有舍店,有食店,也有妓館。
老楊帶著趙啟謨來到一處舍店,趙啟謨賃下一間房,還吩咐店家燒火盆,煮熱水。老楊看他思緒還很清晰,想著大概無礙,便也就差遣小楊去喚郎中,自己則出去看船。
清晨,霧氣并未消散,整個天空也為烏云籠罩。天氣陰冷,海風低沉嗚咽,老楊直覺是要刮大風。趕緊去看看自家的船拴好沒有。
趙啟謨這邊,李果已安然躺在床上。他一身臟污的衣物,被趙啟謨小心翼翼脫下,堆放在一旁。在為李果脫衣時,趙啟謨也順便檢查衣服遮掩之下的傷,體無完膚,簡直觸目驚心。從背部,到腰間、腹部、大腿、手臂等,無一處不呈現出淤青,這些傷看著像似用木狀的工具擊打,下手很重。趙啟謨輕輕碰觸李果烏青的肩膀,把他披散在肩上的發,收攏到耳邊。趙啟謨未曾見過將一個人打成般慘狀,他想李果挨打時該是有多痛苦,有多恐懼。李果雖然卑賤,可他也會痛,也會哭,是何等冷血,要這般凌虐他。
哪怕此時躺在床上,毫無意識的李果,他仍是將手腳縮起,想將自己卷成一團,這是人受外部打擊時,無助尋求保護的姿勢。這樣的模樣,令人心疼。
他獨自一人被丟到貨艙底下,在那漆黑、骯臟的環境中,想來也曾絕望地哭泣過。
趙啟謨擰起濕巾,擦拭李果的臉龐。稍微碰觸到李果額頭那道傷口,李果便疼得皺眉,說著含糊不清的囈語。趙啟謨停下擦拭的動作,他安撫李果,用手輕拍他的肩。
臉龐、脖頸、還有因沾染血液粘成團的發絲,甚至是臟污的十指,趙啟謨逐一擦拭。趙啟謨從未伺候過人,但他動作細致,十分有耐心。
李果偶爾因為疼痛,會稍微做反抗,大多時候,他都很安靜。
水盆里的清水,逐漸發紅、渾濁,房中的血腥氣也越發濃烈。趙啟謨端起水盆,將污水倒往屋外,換上清水,再端回房中。
躺在床上的李果蓋著被子,原先臟兮兮的臉已擦洗干凈。他的睡容祥和許多,先前緊皺的眉頭,也得以舒展開。
趙啟謨手捂李果額頭,仍是燙手。李果仍在發燒,萬幸的是,他額頭上那道口子血液凝結,不再流血。
小楊去喚郎中,還未回來,恐怕那郎中住得遠,一時半會還來不了。
趙啟謨解開香囊、佩玉,取下革帶,他脫去穿在最外層的紫袍。紫袍之中,是一件香色的褙子,褙子里邊還有件白色的衫子,這衫子里邊,還有件黑色貼身的上衣。他穿得多,也講究,衣服一重一重,不似李果,單穿一件夾棉的褙子,褙子內便是貼身的衣褲。
織金的紫袍平放在椅子上,而后搭上香色的褙子,趙啟謨外穿白色衫子,他挽袖查看自己手腕上的傷。
那是一處刀口,橫切在手臂上,皮肉外翻,幾乎深可見骨。
看著它,趙啟謨額上的冷汗再次滲出,他心里也是慌張。他從未受過這樣嚴重的傷,他自小受到很好的保護,連磕過、碰過都不曾。
先前只著急將李果背下船,并未留意自己傷成怎樣,也忽略了傷口的疼痛,此時看到,才覺心驚膽戰。
咬牙忍痛,拿巾布沾水,沿著刀口將血跡拭去。而后,想撕裂褙子,撕出條狀,好包扎一番,奈何衣物料子太好,又結實又柔韌,根本撕不開。最終只得撿李果的腰帶,用水洗凈,纏在自己受傷的手臂上,姑且做止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