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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失其怙,幼喪所親,缺乏管教,做事魯莽,有得罪王員外的地方,還請見諒。”
趙啟謨聽王鯨這么說,也只是幫李果求情。
“如此說來,你今晚來找我,是專程為李果求情?可是在求我?”
王鯨笑著,他笑起來,一張油肥的臉,反倒更顯得險惡。
“是。”
趙啟謨啟唇吐出這個字眼,他的眼瞼低垂,神情隱忍而堅毅。他目的是將李果帶走,如果通過言談交涉便能帶出來,那再好不過。
“哈哈哈哈,我說老趙呀,你打小就偏心李果,他要是個女子也就罷了。他是給你什么好處,讓你這般為他掏心掏肺。”
譏笑的話語,非常刺耳,再加上王鯨那鴨嗓般猥瑣的笑聲,聽得人想掐他脖子。
“比鄰而居,多年見他因貧困無知,顛沛流離,任誰都有惻隱之心。”
趙啟謨不覺得自己為了李果這番不辭辛苦,有什么不對。
“罷啦罷啦,你趙王孫想見他,我王鯨大德大量,讓你見他。”
王鯨站起身,滿身肥肉抖動,他似乎是一時豪情,或說他今晚心情特別好,趙啟謨居然來求他!哈哈!
“猴潘,你過來,領趙舍人去貨艙。”
王鯨朝門口喊人,猴潘一直躲在船廳外偷聽,直接就被王鯨給喊出來了。
千百個不愿意,猴潘也只得現身賠笑,說:“趙舍人,我領你過去。”
趙啟謨冷冷看著猴潘,他看得出這人心虛,在外頭偷聽許久。
貨艙位于海船的底艙,且是最昏暗、空氣最渾濁之處。隨處可見的臟污,遍布的老鼠屎,散發著難聞臭味。越往下走,趙啟謨的心中的怒火越發難以抑制。他有很好的自制力,哪怕他適才恨不得掐死王鯨,他也仍能和他談笑。但在這空氣稀薄、骯臟,漆黑的仿佛像地獄的地方,他心中的憤怒像雜草般滋生。
“他在哪?”
前頭的猴潘停住了腳步,他提的燈籠忽明忽暗,能通行的通道又十分窄小,不時有貨物在遮擋視野,光線十分有限。
“這里。”
猴潘怯怯地說。他舉燈照去。
視線隨著燈光而去,趙啟謨看到地上縮倦著一個人,他搶過猴潘的燈,曲膝在地,拿燈去照。
在燈火晃過趙啟謨臉龐的時候,猴潘看到那樣一張俊美而凌厲的臉上,有一滴淚,掛在左眼眶上,泛著冷光,十分懾人。
第59章 關撲
昏黃的燈光映在李果身上, 李果手腳縮倦, 側身躺在地上,像一個無助的孩子那般。他雙眼緊閉, 眉頭鎖起, 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原本白皙的臉龐,青一塊紫一塊, 挨靠地面的左臉頰, 更是沾染成片的血污。這些血跡來源于他額頭上的傷,來源于他唇角流出的血沫。流失的血液, 也使得他額頭的一束發濕潤成團, 也使得他蒼白的下巴, 被殷紅的領子襯托。
趙啟謨單腳膝地,他俯身,伸手去碰觸李果臟污的臉龐,李果的眼皮微微抖動, 但沒有抬起, 他眼角濕潤, 顯然哭過。
“李果。”趙啟謨輕呼李果的名字,李果昏迷,無知無覺。
趙啟謨攬抱李果,讓李果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血污蹭上趙啟謨那身織金錦袍。
李果的手無力垂在地上,趙啟謨將它收到懷里, 這一抬一放間,趙啟謨看到手指關節上有不少蹭傷,有的已結血痂,有的皮開肉綻。裸露的手臂上,也有著觸目的淤青。這些傷,是反抗和被打時留下的,天知道該有多疼。
“果賊兒。”
趙啟謨的喚聲更為溫柔,他拉過袍袖,擦拭李果臉上的血跡,臉上的傷痕也因此看得更清晰,竟無一處完膚。趙啟謨無法去辨認是什么東西造成這些傷痕,卻知道那不是一次打擊能形成。趙啟謨還記得李果小時候被他堂哥擰腮幫子,留下一片烏青。即使敷上熱雞蛋,淤青還是在他臉上停留好些天。
“他并非王家奴仆,何等猖獗,竟對他動用私刑。”
趙啟謨冷冷說著,他的臉在陰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猴潘不敢吭聲,退到一旁。趙啟謨將李果攬抱在懷里,他抱著李果緩緩站起。站起時略顯吃力。
李果比趙啟謨要矮些,長得清瘦,重量要比同齡人相對輕些。但趙啟謨是位養尊處優的人,平日不用干重活,最多也就拉拉弓箭,踢踢蹴鞠。
見趙啟謨抱起李果,猴潘沒有攔阻,他灰溜溜跑出去通報,連燈都沒拿。
趙啟謨要抱李果,還要提燈照明,貨艙窄小,沿途阻擋物又多,趙啟謨艱難前行。
在一路顛簸中,李果醒過一次,他臉貼著趙啟謨肩膀,喃語:“啟謨”。趙啟謨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應著:“嗯。”李果繼而便又昏迷過去,他摟抱著趙啟謨的脖子,沒有松開。因為發燒,李果的手臂很熱,可又是懷中這份溫熱,讓趙啟謨焦慮的心得以安撫。
李果失血,傷重,這還是體表呈現的,衣服之下還未察看。趙啟謨不知道,如果他來得遲的話,李果會不會就在這底艙里緩緩死去,身體逐漸的冰冷。
這是趙啟謨所不能接受,也無法想象的事。
孩童時,懷里這人還是個扎兩個羊角的調皮孩子,秋日還穿著短袖衣服,露出小胳膊小腿,敏捷地攀爬桓墻,坐在樹梢,咔嚓咔嚓地偷吃梨子。
再稍微長大些,他仍穿著寒酸,清秀的臉上有雙笑盈盈的眼睛,他會踩著一雙破布鞋,他歡喜地追在身后喊著:啟謨。
“已不知曉,與你相識,是喜是悲,抑或是孽緣。”
趙啟謨挨靠著如山的貨物停留喘息,哪怕他滿頭大汗,雙臂酸疼,腿腹抽搐,他也沒有放下李果。兩人貼靠在一起,李果仍是親昵摟著趙啟謨脖子,偶爾他會呢喃幾句,但趙啟謨知道他仍是神志不清。即使人清醒過來,李果恐怕也無力行走,傷得實在太重,還流了那么多血。
趙啟謨不敢多做停留,他感受到前方一股清新的氣流,出口就在不遠處,只要攀爬上去,便擺脫這污濁的空氣和四周的黑暗。
趙啟謨起身,將李果放下,背在身后。
“果賊兒,攬好。”
趙啟謨把李果柔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李果人昏昏沉沉,但似乎聽懂趙啟謨的話,輕輕摟住他脖子。趙啟謨竭力攀爬木梯,終于走出船艙。
如所料,船艙外早有人等候,而帶著李果,從底艙一層層爬上來,趙啟謨的體力一時也所剩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