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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啟謨執(zhí)湯匙攪拌一碗乳糖團(tuán)子,一陣沉寂,他不大愛吃甜,一口也沒嘗。
“往后呢,還去了哪里?”
趙啟謨覺得如果只是跟到食肆,用不著這么久。
“我本來思量,他不知幾時才會吃完,不想他喝下一碗菜羹,就往外走。我跟上,見他進(jìn)入一間店舍,我想他便住那里,急忙跑回來稟告舍人。”
阿鯉是趙啟世那邊的仆人,抵達(dá)嶺南后,才被安置在趙啟謨身邊,向來只是聽話而已,也不去問,讓他跟蹤這么個人是要做什么。
“是怎樣的店舍?”
趙啟謨咬下一顆團(tuán)子,芝麻甜餡溢滿口,覺得似乎也不難吃。
“就是那種木搭的矮房,往時不住人,專門出租給販夫閑漢居住的店舍。”
阿鯉想趙舍人可能不曾見過這樣的房子,得是那種又?jǐn)D又亂又窮的地方才有。
趙啟謨不再說什么,這委實有些出乎意料。
卻不知道,李果那日為何前去熙樂樓,還穿著一身不錯的衣物。
他從閩地前往嶺南,可是將娘和妹妹遺留在刺桐?
為何會前來廣州?
珠鋪懂籌算記賬的伙計,工錢不低,聽李果說他來廣州有八九月之久,不至于要過著這般艱難的生活。
趙啟謨抬頭,看著一桌酒菜,想著自己隨意點上這么些食物,著實是鋪張浪費(fèi)。
此時,才被人跟蹤到住所的李果,還渾然不覺。
后巷住戶多,人雜,阿鯉又是個半大的孩子,沒人會注意他。
李果到房間里更換一套粗布衣服,走出房間,在店舍院子里伸伸腰,舒展舒展筋骨,他望著天上明月,想著,月圓云少,不用提燈照明。
近來,幾乎每晚,李果都會去妓館跑腿,畢竟收入不錯,而且近來比較窮嘛。
他不大樂意去想起趙啟謨,覺得也就那么回事,如果還有機(jī)會遇到,就把香囊還給他。
許什么不相忘,也是年少荒唐事,趙啟謨這么一位官宦子弟,根本沒空搭理他這么個貧家子。
無外乎他是窮了,身份卑微,如果他也是位官人之子,啟謨,必然會和他把酒言歡,就像熙樂樓里,陪伴在啟謨身邊,和啟謨談笑的朋友。
深夜,趙啟謨于睡夢中再次夢見一片汪洋,他在汪洋里浮沉,李果滑動手腳,朝他游來。李果攬住他的腰,雙腳踢水,竭力往上浮。他們半個身子貼在一起,李果的臉也挨得很近,卻不是年幼時那張臉龐,換成了成年后的臉,他眉眼溫柔,白皙的臉在陽光照耀下仿佛象牙般耀眼,他嘴角彎起,是個漂亮的笑容。他的臉龐映在趙啟謨眼前,長長的發(fā)在水中張開,他啟唇,似乎在訴說著什么,在海水中卻靜默無聲。
趙啟謨從睡夢中醒來,坐在床上,捂住額頭,他的長發(fā)披散在肩,四周昏暗。
有多久,不曾再做過溺水的夢?回京之初還會頻繁夢到,后來卻又突然不再夢見。但就在今夜,趙啟謨這夢又清晰了起來,夢中的自己躺在深海里,仿佛羽毛般輕盈,卻又像磁石般沉沉的下沉,而李果總會在上方出現(xiàn),朝他游來,攬住他,他便像被拴繩的風(fēng)箏,緩緩被往上提,每每在心跳加速,接近水面時,趙啟謨都會心悸醒來。
這似乎不是關(guān)于死亡的恐懼,或許有著其他更深層的意義。
如果單單只是在提醒自己這救命之恩,倒也罷了,夢中的感覺難以言語,總覺詭異陸離。
離開閩地已有三年多,當(dāng)年發(fā)生的一些事情,記憶本已淡薄,但這些日子,又逐漸被想起,浮現(xiàn)在眼前。
還記得他和李果交換過信物,他給李果一件金香囊,李果給他一條拴有花錢的五彩繩。
那條五彩繩,戴在趙啟謨手腕上,直到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不久便取下來,收起來,大概是放在冬衣箱柜之中,許多不曾拿起來看過。
起初,趙啟謨也會抬起手腕,看到五彩繩,想起遠(yuǎn)在他方的李果,但漸漸便不想了,漸漸這條寒酸的手繩便被壓在柜底。
說是忘記了,這些其實都還記得,甚至離別那夜的情景又歷歷在目。
還記得出城西那個平旦,在門口等待李果,沒能等到。在母親的催促下,匆匆上路,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李果才追過來,在高處揮舞喊叫。
喊他的名字:啟謨。
啟謨,啟謨,啟謨……
李果的喚聲,從童稚到成熟,聲聲在耳邊響起。
他在城郊的高地上拼命喊著,他在熱鬧的熙樂樓里深切喊著。
趙啟謨從迷茫中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正照在自己身上。
朝天街的夜晚,阿鯉站在珍珠鋪外,等待李果關(guān)好鋪門,準(zhǔn)備離開時,他才湊過去,躬身遞給李果一張名帖。
李果接過,以為是哪位牙儈家的仆人,要請他去喝個茶吃個飯什么的,也不覺得奇怪。
“我是趙僉判宅中的仆人,奉二公子之命,給李工遞送一份酒菜?!?
李果正欲打開名帖,聽到阿鯉的介紹,他驚訝地抬起頭。
“你說什么?”
李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趙僉判宅中的仆人?!?
阿鯉挺直腰桿重復(fù)一句,來頭很牛的好嘛,為什么這人顯得迷迷糊糊。
“我未能有幸結(jié)識趙官人,小童你可是找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