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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辭佑茫茫然地想著，略微抬眼，見面前神像盤于蓮花座上，爐內(nèi)香火尚有半截，寒風(fēng)掠過，香灰斷落，耳邊隱隱傳來婉轉(zhuǎn)的戲腔，不知是哪處梨園晝夜笙歌。

他靜靜地聽著她們唱，聽他們唱那傳說中的神明，該是如何的舉世無雙，踏浪東海。

神前香燃盡，最后一絲火星湮滅，唐辭佑似被驚醒似的回過神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著那神像，良久，輕輕叩首，從容地聽著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那腳步聲緩慢又沉重，行至他的身側(cè)，響起的聲音嘶啞中帶著顫抖。

“唐辭佑……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父親？你怎么來了？”唐辭佑一詫，回首，只見唐御史滿身狼狽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一雙眼怒目圓瞪，花白的胡子不斷抖動(dòng)著，“我怎么來了？唐辭佑，你是我的兒子啊！我撫養(yǎng)你二十幾年，我能不了解你嗎！你跟我說說，你此次來碧落城到底是為了什么！你究竟，又做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什么都沒做。”

“什么都沒做？！”唐御史怒道，一把抓起唐辭佑，“你若什么都沒做，那些官兵會(huì)滿城的抓你？！你若什么都沒做，會(huì)連夜拋下父母出逃？！若非我早早看出你神色不對，是否要被你當(dāng)那傻子一般戲弄！”

唐御史的語調(diào)越說越高，一張臉漲得通紅，指尖對著唐辭佑指指點(diǎn)點(diǎn)，卻見那人垂首聽著，神色漠然，只在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時(shí)才微微挪動(dòng)下瞳孔，靜默地向外瞥去。

“父親，外面這樣多的官兵，為何你能輕易進(jìn)來。”淡漠的聲音落下，唐御史倏然一愣，未等回話，又聽唐辭佑靜靜道，“你能進(jìn)來，是因?yàn)榇饝?yīng)了他們會(huì)幫忙抓我回去吧。”

“什么叫抓你回去，是勸你啊，是勸你啊！”

唐御史的聲音驟然一緊，一張老臉緊繃，垂首同唐辭佑一字一頓道，“佑兒啊，你聽爹說，你現(xiàn)在出去，無論做了什么都好好請個(gè)罪，把一切罪責(zé)都推到天照身上，到時(shí)候啊，爹再去求陛下，讓他保住你的命，日后尋個(gè)機(jī)會(huì)，咱們再謀個(gè)小官，一樣能富貴……”

唐御史絮絮說著，唐辭佑苦笑出聲，抬首，一雙眼緊緊盯著唐御史。

“父親，在你眼里，為官，斂財(cái)，就那么重要嗎？”

“你怎么說話呢？什么叫為官斂財(cái)？若沒有我斂財(cái)，你以為你這些年的吃穿用度憑什么那么好？沒有我斂財(cái)，你憑什么當(dāng)這個(gè)官！”

唐御史的聲音陡然拔高，“唐辭佑，你以為我在官場這么多年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你！”

“唐辭佑，我是你的父親，我生你養(yǎng)你，給你最好的一切，沒有我，你連這條命的都沒有！”唐御史厲聲道，“我培養(yǎng)你讀書寫字，讓你博聞強(qiáng)識，是為了讓你考個(gè)功名，往后能富貴一生，不是讓你自以為是的忤逆我，做出大逆不道之舉的！”

門外雨聲噼啪作響，唐御史的怒吼聲在廟中回蕩，那隱隱約約的唱戲聲飄渺的傳出，鼓樂奏響，一片叫好聲。

唐辭佑就在這叫好聲中站起了身。

身后巨大的神像屹立，他就站在那投落的陰影下，眉間朱砂似血，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蒼老的男子。

“父親說的不錯(cuò)，我的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給我吃穿用度，教我讀書識字。”唐辭佑苦笑了一聲，長睫遮掩之下，眼中終于露出一絲水光。

“只是父親啊，我不明白，你既想讓我助紂為虐，當(dāng)初又何故于讓我讀那圣賢書，讓我明事理，辯是非，知善惡！讓我親眼看著你草菅人命，讓我做違心之舉，讓我夾在對錯(cuò)之間，夾在良心與親情之間！”

唐辭佑低低笑起來，“父親，這么多年，我其實(shí)羨慕極了葉景策，我羨慕他能坦坦蕩蕩的活著，能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能行自己的道！”

“你羨慕他？他有什么可羨慕的？你看他，父母妹妹還不是都死了！無所謂什么道不道，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唐御史緊緊抓著唐辭佑的肩膀，目眥俱裂，“佑兒，聽爹的話，去磕頭，去請罪，你想想你弟弟，想想你二娘，他們對你多好啊，你就算是對爹再不滿，也不能害了他們的性命，是不是？”

“父親放心，我不會(huì)害了他們的，也不會(huì)害了你。”唐辭佑凄然一笑，唐御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往日里沉默寡言的兒子倏然跪倒在自己腳邊，手上捧著一柄銀亮的匕首。

“請父親賜孩兒一死，為朝廷立功！”

男子的話語擲地有聲，唐御史的身子霎時(shí)僵住，那布滿皺紋的手不住顫抖著，渾濁的眼中蘊(yùn)出淚光。

“唐辭佑，你瘋了嗎？”唐御史聲音發(fā)顫，見唐辭佑笑得悲憤，“是啊父親，我早就瘋了，時(shí)至今日我絕不會(huì)再回頭，外面都是官兵，殺了我，你們就能活下去，你放心，你們后半生的安穩(wěn)不會(huì)被打擾，你要的平安，榮華，一樣都不會(huì)少。”

“唐辭佑，你是在逼我啊！你是在逼我啊！！！”唐御史嘶吼著，扶著唐辭佑的手臂慢慢躬身，“好孩子，你跟爹回去，回去之后爹再也不逼你了，你……你不是喜歡葉家那小丫頭嗎？你回去，爹答應(yīng)你娶她了好不好？爹再也不為難你了。”

“父親，小禾她已經(jīng)死了。”唐辭佑的聲音很輕，語調(diào)平和得詭異，“您快殺了我吧，對準(zhǔn)了心臟一刀下去，讓孩兒死得利落些。”

“不行，不行，孩子你別說傻話，哪有爹殺兒子的啊，你的血肉都是爹給的，爹沒讓你死，你瞎做什么主啊，咱們有什么事回家再說，回家再說啊。”唐御史連連搖頭，拼勁全身力氣將唐辭佑向門外拽。

門外的腳步聲紛亂沉重，想來已經(jīng)被層層圍堵，暴雨聲中，那戲班子的鼓聲時(shí)急時(shí)緩，似是到了最激烈處，竟響起了一眾喝彩之聲。

邁過門檻，雨絲被拔出的匕首斬?cái)唷?

唐御史不等回頭，只覺手中一涼，有溫?zé)岬恼莆罩氖窒蚝笠粠В瑢⒛潜鶝龅匿J器狠狠向后刺入，滾熱的液體瞬間奔涌出來，濺在腳邊，激起一灘灘血花。

什么？他做了什么？

唐御史的身子繃直，僵硬地回過頭，卻見唐辭佑把著他的手將那匕首沒入胸膛，衣襟之上，大片血跡暈開，他就站在他的面前，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眼中落下一滴淚。

“父親，這條命，孩兒終于能還給你了！”他張口，笑得很痛苦，“這一切，我都還給你！”

聲落，那雙漂亮的眼睛終于再也笑不出來，他陡然倒落在地，在無數(shù)官兵的目光中，他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殺死，銀亮的匕首深深刺入心口，鮮血一股一股地涌出，落在一灘灘雨水中，暈成片片鮮紅。

雨水落在眼中，順著眼角向下流。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耳邊滿是刺耳的嗡鳴聲，嘈雜的叫嚷聲中，他聽著那出戲唱到了盡頭，戲中那作為父親的男子痛苦著他剔骨而亡的孩子。

是誰在哭？在哭什么？

唐辭佑茫然地想著，見他那父親跪在雨中望向他沉默地望著他，臉上不知是淚，還是雨水。

一眾官兵的圍觀之下，那年邁的官員漲紅著臉，渾身都在顫抖，青筋爬上褶皺干癟的臉，他挺著腰，說得義憤填膺。

“臣……唐林川……”那蒼老的聲音努力拔高，壓著哽咽，“已誅殺逆子唐辭佑，臣之忠心，天地可鑒，萬望殿下開恩，莫因這逆子遷怒于臣的家人……”

唐辭佑讓所有人都看見是他殺了他，他給了他得以活下去的借口。

誅殺親子，只為盡忠。

足夠了……足夠保下他們余下的所有人了。

生養(yǎng)之恩已還，恩怨盡斷，來世再無未完之緣。

他們彼此都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