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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高呼一聲,葉景策早等候多時,只待聽聞便勒馬回沖,直奔元成澤而去。
他眼中的恨意太濃,一桿銀槍挑開一眾圍住的敵軍,數不清的守正閣殺手涌上,皆是些亡命之徒的手段,他卻毫無畏懼地迎上,如殺人不眨眼的惡鬼一般,不知疲倦地廝殺,任由著鮮血濺了滿臉。
他只想要元成澤的命。
他要元成澤去地獄!
他要元成澤去給他的父母,去給他的妹妹賠罪!
峽中戰況愈演愈烈,沈銀粟站在山巔處垂目望著,烏壓壓的人渺小得如同腳下螻蟻,攢動的黑色人頭,揮舞的刀槍劍戟,仿佛是高位者眼中脆弱的玩物,只要輕輕一揮手,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其抹殺。
“二哥,是時候了。”
輕飄飄的聲音落下,洛子羨微微頷首,剎那間,箭如雨下,從一個微笑的火苗開始,轉瞬席卷成一片,西風掠過,帶起滔天火勢,一時間無數敵軍向四周沖去,試圖破開包圍,卻被各路兵馬死死堵住,眼見著裹著火焰的巨石從兩側山崖遞次滾落,如洪水猛獸般避之不及。
峽中似一片火海,濃煙滾滾,嘶吼咒罵,求饒哭泣聲交織在一起,無數身影如焦蟻般蜷縮掙扎,被瘋魔般赤紅著眼殺戮著試圖沖出。
熱氣在腳下的峽谷中升起,沈銀粟看見融化的積雪,落下的晶瑩水滴,看見無力而絕望的士兵,看見無盡的,望不到頭的濃煙,看見當年京中叛亂時燒死的百姓。
寒風在山巔掠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將那雙沉寂的雙眼暴露在天光下。
真是可笑,明明勝券在握,她卻提不起半點興趣,只覺身心疲憊,想要回營好好睡上一覺,至少在夢里,她還能在京都過著雞飛狗跳的日子,也許早膳時紅殊會被豆沙包噎住,葉景策又會從后門翻進義藥堂,興許一個不注意會被她爹抓住,也可能運氣好得逃過一劫,哄著她下午去和大哥和宣陽公主吃茶。
沈銀粟靜靜地想著,目光落至峽谷中,想著葉景策望去,只見葉景策一槍穿透面前的殺手,直奔元成澤而去,身后的敵軍已有涌來的趨勢,周身的士兵邊戰邊退,只為拖延時間,將敵軍堵死在火海之內。
“將軍,咱們該撤退了!這群亡命之徒在殊死掙扎,被其纏上并非明智之舉!只管將他們交于殿下便是!”
“我知道!你們先撤!”
葉景策低吼一句,話落,一槍挑落元成澤的重劍,直接將其踹至巖上,碎石瞬間凌亂砸下,元成澤只覺后背悶疼,似有尖銳刺入皮肉,不等掙扎,領子便被葉景策一把拽住。
男子的眼中充斥著恨意,異樣的紅暈在眼尾處暈開,他抓著他的衣領,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不是最喜歡她嗎!你以前不是說她比你的命還珍貴嗎!為什么!你怎么舍得!你怎么忍心殺她!”
他再說小禾!他在說他的小禾啊!
元成澤瞪大了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的徒弟!他的孩子!他不是有意殺她的!他只是被奪去了理智!如果……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會收手的……他一定會收手的!
仿佛意識到死亡的來臨,過往的景象在元成澤的眼前浮現,戎馬半生,真心相待的兄弟,權力斗爭,膨脹瘋長的欲望,還有一個孩子的生到死,從牙牙學語到雪中長眠。
一生何其漫長,遇見的人,遇見的事如走馬燈般掠過,卻也不過短短一瞬。
他的喉中發出嗚咽的聲響,胸口被尖銳的利器穿透,滾熱的血在大股大股地涌出,染紅了身前年輕男子的雙手。
“向她賠罪吧。”他不斷重復著,“去向她賠罪……”
手中的斷臂男子漸漸不再掙扎,手臂垂落,頭無力地低下。
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葉景策踉蹌地退后一步,元成澤的尸體倒在腳邊,身后漸漸感受到溫度,遠處,有呼喊聲傳來。
“將軍!快走啊!那群亡命徒過來了!快走啊!”
濃煙滾滾,數不清的敵軍赤紅著眼廝殺過來,他們已經沒有活路,要么沖破固若金湯的豁口,要么抓住對方的將領,興許能換一線生機。
葉景策微微抬眼向彌漫的火中看去,眼睫顫了一瞬,隨后淡漠轉頭,有些恍惚地撿起地上的刀,毫不猶豫地揮下,腳下尸體,尸首分離。
葉景策蹲身撿起,盯著臟兮兮的頭顱看了兩眼,低低笑了一聲。
身后的兵馬逼近,一聲哨響 ,烈馬從一側迅猛竄出,掠過葉景策身前,只待他拉緊韁繩飛速躍上,烈馬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逐漸與身后敵軍拉開距離。
“弓箭手呢!”
山巔處,沈銀粟秀眉緊蹙,一側弓箭手立刻拉弓,卻因過于緊張致使箭頭偏離,弓弦繃緊,發出撥動的聲響。洛子羨垂眼看去,不等弓箭手再次拉弓,便直接提起弓箭,瞄準葉景策身后的方向。
箭端火焰燃燒,谷間激烈角逐,稍微的偏差便有可能引起意外。
他挽弓,那一箭從他手中迸發,迅猛又精準,飛向懸崖峭壁間,赤焰在一瞬間炸開,隔絕開生死。
他恍然間聽見兵戈聲,他分不清究竟是哪個戰場。是眼前的?還是那注定死亡的,被精心安排的戰場。
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不必在意,不去聽,不去想,不去顧及一切。他只注視眼前的,于是他綻開了笑。
他看見那身披玄甲的男子伏在馬背上疾馳,墨色的長發凌空飛舞,他的眉眼染著風雪,眼中充斥著凌厲與澄澈。他的身姿慢慢直起,隨后高舉起手中的骯臟的頭顱,在磅礴的峽谷中高聲大喝。
“爹!娘!孩兒終于為你們報仇了!”
手中的頭顱拋出,不知落于哪一處角落。
身首異處,挫骨揚灰,以報此仇!
峽谷幽深,沒有日光的地方,冰雪終年不化。
寒風帶落積雪,紛紛揚揚間,不是落下的是哪一年的寒意。蒼鷹在頭頂盤旋,許是在尋找歸家的方向。
沈銀粟望著峽中的男子轉身邁步,她要去尋找她得勝歸來的郎君。
飄渺的雪霧中,她飛快地奔跑著,毫不猶豫地撲向一身血污與塵灰的葉景策,在察覺到他抬手抱住自己的一瞬,沈銀粟聽見遠方傳來響箭的聲音。
那是祝無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