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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開玩笑的話說出口,洛子羨扶著沈銀粟的手拍了拍膝上蹭到的雪粒,聽身側女子苦笑著開口:“二哥,你別嚇六師兄,他并非是有心的,你莫要苛責于他。”
“哼,妹妹倒是心善,處處為人說話。”輕哼一聲,洛子羨落在老六身上的視線猶豫一瞬,目光匆匆掃過諸位師兄,又向沈銀粟盯去,片刻,斂下眸,兀自扯了扯嘴角。
“算了,今日是來看阿策的,我先不和他們計較。”
聲落,洛子羨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掙開葉景策扶著的手向前蹦了兩步,蹦到老六面前,見老六慌忙叩首請罪,神色難辨垂了垂眼。
“妹妹都那么說了,我自然不會苛責于你,先帶大家進帳吧。”
“是。”老六連連點頭,眾人動身向營帳走去,人群中,老五慌忙扶起倒下的木椅,抬首,對上葉景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五師兄,這次你這椅子當真是要派上用場了。”
說罷,彎身扶起木椅,徑直向洛子羨推去。
“請吧,二殿下。”
“嘶……丟死人了。”洛子羨嫌棄地拍了拍椅子,見葉景策對著椅子揚了揚下顎,頗有威脅之意,便只得無奈坐上,仰頭埋怨道,“也就是妹妹求情,若是妹妹不求請的話……”
“不求請的話你要怎樣呢?你又不能真的殺了他們。”故意拖延至眾人的身后,葉景策的說話聲極低,帶著隱隱的試探與提醒,“他們是粟粟和紅殊的師兄,無論身世背景如何,如今都是真心待他們的親人,縱然有些行徑也許觸及了你的底線,但你也要為他們留下/體面,不是嗎?”
低語聲落,洛子羨扶在椅子上的手僵了一瞬,回首向葉景策看去,四目相對,眼神中皆有不可言說的打探。
遮蔽著太陽的濃云緩慢飄走,日光再次傾瀉下來,灑落在掌中,明明是暖陽,洛子羨卻不覺溫暖,只覺寒涼,一雙褐色的瞳孔盯著葉景策看了半晌,終于又像往常一般瞇了起來,化作玩世不恭的笑意。
“阿策,瞧你這話說得,我這還不夠給他們體面嘛,我都瘸了誒,很疼的,我連罰都沒罰他們一下,這還不夠體面嘛,還不夠寬容大度嗎?”
沉默一瞬,葉景策欲言又止,敷衍地點了幾下頭后,聽帳前傳來沈銀粟的呼喊聲,姑娘疲累多日的蒼白臉被暖陽照著,終于帶了幾絲生氣,仰面對著二人擺手,急切道:“阿策,二哥,你們倆快進來啊!”
“知道了!”葉景策笑著應下,手中推輪椅的速度加快,洛子羨慌忙扶住把手轉過身去,二人默契地閉口不言方才的話題。
帳內的炭火一如既往地燒得滾熱,眾人圍坐在屏風前的炭火旁面面相覷,只待一側沈銀粟細細檢查過葉景策后,才敢小心地湊上前去。
“粟兒師妹,妹夫的身體這回并無大礙了吧。”祝無聲謹慎詢問,沈銀粟揚了揚頭,語氣輕松道,“這次沒事了。”
“那就好,我就說這臭小子……”祝無聲剛要出口,卻見沈銀粟忽而一抬眼,話鋒一轉道,“師兄,你說誰是臭小子?你們幾個七手八腳地阿策添亂的賬我還沒算呢,說好了你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幫我盯一會兒就成,你們倒好,就會好心辦壞事,不但沒照顧好阿策,還直接又傷到一個。”
沈銀粟輕聲數落著,洛子羨在旁適時地抬了抬腫脹的腳,側目向火盆旁看去,見一眾漢子小雞啄米般地點頭認著錯,眼神略顯晦暗,眼尾低垂,指尖糾結地摩挲著膝蓋的手串。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昭帝暗中追殺清酌及其弟子數十載,縱然斬草除根之法狠厲絕情,可唯有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后患。
當年清酌的師兄可以用這些技法打得大昭毫無還手之力,而后,他的弟子也許同樣可以。
今日,沈銀粟的這群師兄中就有人出賣他們的軍機,明日呢?這群人本就是梧國之人教導的弟子,他們之中是否會有人出賣整個大昭?又或者,用這等奇詭的技法為梧國效力?
此次的出賣已經導致軍中死傷慘重,若是這次的戰術沒有被敵軍知道,興許他們不會被圍困,葉景策是有余力救下葉景禾的。
只一次的教訓就已經足夠慘重,他怎么還敢去賭,賭這群人的心,賭他們身懷奇詭之法,卻能有一顆恒久的善心,永不心生惡念。
這世上,人心最不可測。
軍中那么多將士,大昭那么多百姓。
他為主君,背負著一切成敗,如何敢賭。
怎么能賭啊!
洛子羨恍惚地想起洛瑾玉離別之時,那把象征著皇權的君子劍就懸在自己的頭上,好像只要一個不注意,它便能從高臺上落下,穿透他的脖頸,刺透他的心臟。
百姓就是那柄高懸的劍。
將士們就是那柄高懸的劍。
一旦出了任何差錯,為君者當被劍刺死,為其殉葬。
他不能用大昭作為賭注,去賭人心。
洛子羨靜靜地盯著祝無聲等人,見這群人吵鬧地集聚在沈銀粟周圍,混亂無序地解釋著什么,葉景策立在沈銀粟身后,垂眼看著,時而得意地挑眉笑笑,時而安靜地撥弄她散亂的長發。
他還沒有告訴他這次的叛徒出自云安的師兄,若他說了,阿策會如何做?云安會如何做?
洛子羨默然地想著,卻被面前的呼聲打斷思緒,溫良扯著一臉不情愿的祝無聲,同眾師兄一同向外走去,見了洛子羨,先是行了個禮,隨后沒走幾步,眾人便聞祝無聲在門口大喊。
“你個狐貍精,別以為今日我叫你妹夫就是認可你了!要不是看在你身心受傷的可憐份上,我是絕對不會屈服的!你且等明日……唔唔唔……”
“老三,你閉嘴吧!”
帳外的叫嚷聲越來越遠,葉景策探頭向外望去,漫不經心地揚了揚眉,往榻上隨意一坐,抬首道:“粟粟,你這樣偏心眼,師兄們是要吃醋的。”
“我是偏心眼,但你也不要過于得意忘形。”沈銀粟向葉景策無奈看去,指尖點了點其肩膀,小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方才得意的嘴臉,下次再故意氣師兄,我連你一起說。”
“你若是能同我說上一夜,我也不算虧。”葉景策彎眼笑起來,余光掃至木椅上的洛子羨,側目看去,微微蹙眉道,“洛二,你真沒事嗎?用不用我推你出去?”
“怎么,這么急著趕我走,你小子就這么不待見我?”洛子羨聞言猛轉了兩下輪子,挪動著木椅到葉景策面前,同其視線交匯,薄唇張了張,似是要說什么,卻又在看見沈銀粟望過來的眼神時將話吞下,將話題引至別處。
“本殿下留在這呢,是要同你簡單說一下目前的戰況,此前一戰我軍雖然死傷慘重,但終歸是拿下了平安村以南,占領了前往五道峽高地的唯一道路,而那峽谷一旦占領高地,便可借用火攻,屆時可一招覆滅敵軍在谷中的所有軍隊。”
“何時開戰!”洛子羨話音剛落,葉景策便急切開口,黑瞳中隱含殺氣。
“再怎樣,也得等你的傷好上一些再打吧。如今元成澤手臂已廢,敵軍余下的武將已經不足為懼,你大可放心修養,至于五道峽的戰術嘛……云安妹妹之前倒是同我提過一次,我與妹妹自會商議,你也不必擔心……”
洛子羨徐徐說著,葉景策點了點頭,察覺到緊攥的拳被沈銀粟輕輕按住,身形愣了一瞬,下意識繃緊的身體逐漸放松開來,神色緩和些許,一雙眼試探著望向洛子羨。
“除此之外呢,你還有什么要同我講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