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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小聲議論著,直到管事的大喝一聲,才慌忙散開,目光卻仍舊追逐著漸行漸遠的馬車。
進了盛京,亭臺樓閣越走越是華麗,人聲漸漸鼎沸,馬車也收了速度,緩緩停在一家客棧前。
“郡主,客棧到了。”車夫話落,但見車內鉆出個梳著麻辮的紅衣姑娘,姑娘年紀不大,說話脆生生的。
“師姐這兒有我,你先去客棧安置東西便好。”話落,姑娘鉆回車內,從中扔出幾包行李至車夫懷中。
“那……那紅殊姑娘您可照顧好郡主。”車夫抱著行李怔了一下,看著車內風風火火的姑娘,擔憂地嘆了口氣。
車內,剛才還張牙舞爪的紅殊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望著對面的女子,女子斜靠在車壁上,一側的肩頭血跡斑斑,箭頭深深刺入皮肉,本就白皙的臉蛋血色盡褪,微挑的杏眼雖帶了些疲憊,卻因為抬眸間的倦怠顯出幾分別樣的風情。
“小師姐,你忍著點,拔箭時肯定疼得要命。”
話落,紅殊輕輕剪開沈銀粟肩頭已經染紅的衣服,將箭頭處深陷箭矢的地方露出,看著白玉般皮膚上猙獰的傷口,眼圈忍不住發紅。
“也不知道這一路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凈追著咱們喊打喊殺。”紅殊忿忿埋怨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盯著沈銀粟的肩頭,手中霎時一用力,將箭頭完整取出。
沈銀粟疼得悶哼一聲,瑩潤的額頭上布滿細細密密的汗珠,順著額角向下淌,盡管口中咬著手帕,卻硬是嘗到了幾絲血腥味。
“京中之人,心思叵測,好在如今進了盛京,天子腳下,他們總該收斂一些。”止了血,敷好了草藥,沈銀粟總算緩上來一口氣,側頭看向紅殊。
“倒是你,何必隨我回盛京,留在師門也好,闖蕩江湖也罷,總好過來京都這樣的是非之地。”
“才不是呢。”紅殊撅起嘴巴,眼神滴溜溜地直往馬車天棚上瞅,煞有介事道,“我早聽聞這皇城是個好地方,富貴得緊,什么都有,自然是要隨師姐來瞧一瞧的。”
紅殊笑嘻嘻地答道,見沈銀粟臉色不佳,眉頭又皺了起來,“小師姐,你傷得不輕,一定要今日去宮中拜見嗎?”
“我本以為幾日前就能回京,早早便說要回去拜見陛下,如今一再耽擱,本就晚了,今日到了盛京再不去拜見,怕是失了禮節。”沈銀粟一邊說著,一邊將手邊散落的草藥放回藥箱。
“但小師姐,你的傷……”
“放心吧,我隨著師父學了七年的醫,自知這傷勢輕重,虧得你打歪了這箭,只落下個皮外傷,并無大礙。”沈銀粟輕輕理了下肩膀處的衣衫,思量道,“而且……我此時受傷之事,萬萬不可外傳,只怕會打草驚蛇。”
思及此次回京之路,可謂是一路艱險,不曉得是哪路殺手,鐵了心要她沈銀粟的命,且都武功高強,來去無蹤跡,至今沒給她留下任何能調查的線索,饒是她有再強大的偵察能力,也如同霧里行舟,看不清方向。
若此時她受傷的消息傳出,只怕她那皇帝姑夫會大力徹查,反倒會打草驚蛇,使得幕后之人愈加提防,更是顆粒無收。
不如再等等,既然殺她沒成,那必然會再次下手,屆時自會露出馬腳。
“那好吧,我向來沒有師姐你聰明,想必你自有打算。”紅殊撓了撓頭,聞言也不再勸說,只彎身拿起斗篷,避著傷口,小心翼翼地幫沈銀粟系好。
京中人多眼雜,若非如此,她和紅殊也不必躲在馬車內處理傷口,沈銀粟幽幽地嘆了口氣,下了馬車,抬眼看向這座她離別十年的都城。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人來人往,看不到邊際的京城街道,一直延伸到雪霧深處,向上望去,云又壓得極低,好像站在樓上便能摸到似的。比印象中的更為巍峨雄偉,只是遠遠看著,總覺得似一只精雕細琢的囚籠,壓的人喘不上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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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皇宮。
貴女面圣的衣著最是繁復,費了沈銀粟不少時間,匆匆理完了首飾,方一下馬車,便見得一個穿著考究的嬤嬤迎了上來,一雙眼睛帶著笑,把亭亭玉立的少女看了又看,卻又恪守著皇家的規矩禮法,未有半分逾矩,正是昭帝身邊最得用的胡嬤嬤。
“好些年沒見到郡主了,陛下可想念得緊。”
“我也許久未見陛下了,不知陛下身體可好?”
“陛下圣體安康,怕是見了郡主啊,面色更紅潤幾分呢。”
宮苑深深,面圣路長,胡嬤嬤一路說笑著,倒也不顯漫長。
二人閑聊間,已到了正殿前。
步入正殿,沈銀粟抬首便瞧見了主位上那帝王威儀的男子,不過四十,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皇家人的壓迫感,一身黑金龍袍坐于大殿之上,目光沉沉,見了沈銀粟,眼睛倒是亮了幾分,對她招手道:“云安,過來些。”
“陛下。”沈銀粟向前挪了幾分,抬眼直視昭帝的臉色,秀麗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她學醫七年,雖然不比京中太醫那般經驗豐富,可到底也有些自己的見解。昭帝的臉色乍看之下雖紅潤康健,可她總覺得有幾分別扭。
只是眼下才剛見面,她便開口說人家可能有病,實在有沖撞之嫌。
沈銀粟略一思忖,還是規規矩矩地把頭低下。
“云安確是長大了,一口一個陛下叫得多生分,朕還記得你兒時,一口一個姑父,叫得才叫清脆。”見沈銀粟不語,昭帝話鋒一轉,沉聲道,“你此番回來得匆促,先前傳回來的信朕也看了,你提議的創設義藥堂之事的確有利于百姓,只是此事沒有先例,需得在盛京內先實行看看。”
沈銀粟聞言目光一亮,躬身行禮:“云安在外學醫七年,只求能行醫救人,方才提了這創辦義藥堂的拙見,姑夫能不嫌云安愚笨,已是云安之幸。”
“你這是哪里的話,我大昭出了一個為民著想的郡主,該是我大昭之幸。”昭帝撫掌而笑,叮囑道,“你且放心,眼下太子不在京城,此事朕已交給了老二去辦,他雖不及太子同你熟悉,但你們兒時也常在一起,若他知道你已經回來,想必很快就會找你去商議此事。”
“那就有勞二殿下了。”
“云安此次回來,可還有什么別的事?”
“別的事?”沈銀粟頓住,見昭帝目光似乎更銳利些,身形不由得僵住。
她此番回來確實還有一事,只是此事她尚未聲張,昭帝怎會突然提及?
沈銀粟暗自想著,動作上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雙膝一跪,從袖中拿出半塊玉佩高舉于額前。
“不瞞姑夫,云安卻有他事相求。”沈銀粟聲音微微顫抖,不等昭帝接話,急急開口,只怕稍晚了些便有歧義,“此物乃是定國將軍府的傳家之寶,昔年家母與將軍夫人相約結為兒女親家,將軍夫人將此物贈與云安,只可惜家母已然離世,云安離京十年,今時今日,只想行醫救人,不愿再耽誤葉小將軍。”
“所以,”昭帝喃喃道,“你此番回來,是想和葉景策那小子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