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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安從后車里下來,朝黃姑姑福了福身:“婢子核對單子盤點好了,往府里送的東西都齊全,油紙傘被褥吃食什么的也全備上了,便是路上生火做飯也使得。”
黃姑姑略安下心來,揮手讓后面拉貨的馬車先行:“姑娘夜里若真留宿在小仙居,差個那邊腳程快的回來報個信。”
顧青竹自然答應,頌安見狀和車夫打了招呼,自己則利索的鉆進車里。
莊前到橋頭的小路有莊上的人連日清掃,積雪并不多,走的還算安穩,可一上大路,盡是凍成冰的車轍,幾個車夫都是手上有功夫的,盡量挑著有薄薄一層積雪的地方走,前頭時不時吆喝幾聲,提醒后頭的馬車繞行,便是如此顛簸也沒消停過。
頌平身子打了個晃,堪堪扶著窗沿穩住,心里嘆了句好險,扭頭對顧青竹念道:“姑娘還是再墊層棉被的好,您到底是大病初愈,這天氣趕路本就辛苦,要是磕著碰著婢子們可真沒臉回去跟老祖宗、老爺交待了!”
正捧著木匣挑選菩提子的顧青竹抬眼失笑:“只是頭疼打幾個噴嚏而已,連發熱都不曾,怎的到你這就成了大病初愈?還有這坐墊...”秀白圓潤的食指一指:“再加床被子我可就真真兒的頂天立地了。”
被這么一說,頌平不免有了聯想,自家姑娘打小身子骨強健,和同齡勤于鍛煉的哥兒比也是不遜色的,四季手腳都熱騰騰,冬日里別的閨秀棉衣夾襖還要斗篷,顧青竹單一件棉衣就能過,從小到大生病次數一雙手就能數過來。哪知前些日子一到莊上卻著了涼,頭疼不說,噴嚏打的眼睛鼻子通紅,請來大夫看說寒邪入體,要發發熱倒還好,可偏又沒有,調理了四五天才見成效。
大夫明面上沒提,出了門才和黃姑姑交底,姑娘大概心里有不痛快,睡眠不好,這才頭疼難止,心情好了病自然好得快。
頌平當時聽完氣的眼圈發熱,好好的婚事讓橫插一杠,要誰誰痛快?
對面的頌安見頌平神色不對,便知她又想到旁的上面去了,先一步接了話:“姑娘說的是,不過還是在腿上多加個毯子好,簾子雖厚,這車晃起來還不時的吹進來風。”
頌安性子穩,做事一板一眼,顧青竹也不駁她的好意,點頭接過小毯蓋在膝上,頌平忙壓下心思,過來幫忙把她腿邊的拽了拽。
如這樣走了大半日,到郊南岔口,雪竟又刮了起來,這里本是出城商道,來往行商運貨的車隊人馬多出許多,打頭的家丁找人詢問路況,說南屏山里勉強能走,但想趕著天黑前進城怕不可能,最好在南屏鎮歇上一晚。
南屏山位于汴梁城南,山勢平緩,林木茂盛,大路繞山而行,早前有不少山神廟、土地廟的,現今雖破敗了,但山腳的小鎮卻愈發熱鬧,飯館客棧接連不斷,前年連商行都遷入了幾家。
“那就去小仙居。”左右也不差這一日,小仙居是顧家置辦的宅子,落在半山腰上,門前便能看見南屏鎮,顧青竹發下話,車馬就重新動了起來。
哪知天有不測風云,半個時辰后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帶著斗笠都看不清路,四周低矮的植物轉眼尋不見蹤影,目及之處白茫茫一片,狂風在樹林間發出尖銳的聲響,聽的人膽戰心驚。
王猛是顧家莊子上的副主事,原來做車夫,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這條路走的不下上百回,角角落落都熟悉得很,稍微思索了下,便引著隊伍朝山坡上走去,艱難行出三五百米,拐彎一座殘廟就出現在眾人面前。
頌平將斗篷給顧青竹披在身上,這才扶她下了車。
這廟瞧著不顯,進來卻十分寬敞,正門兩邊的墻垣幾乎坍塌完了,車夫就趕著馬車一字排開,裝貨的車子停在外頭擋風,顧青竹坐的馬車在最里面。馬匹被牽去對面的墻角,兩個家丁抓了幾把草料放在地上,隨它們自個兒吃,其他人分頭尋些木柴干燥,沒堆火,在這呆上幾個時辰人可受不住的。
顧青竹站在外頭朝樹木稀松的地方瞧了瞧,天色昏暗中還夾雜點紅,便喚來頌安吩咐:“讓大家歇息會再張羅吃食,咱們就在這將就一晚。”
“姑娘您怎么能在這過夜?吃不好睡不暖。”頌平記掛著她的身體,連連搖頭:“這兒離小仙居也不遠了,咱們避開這會子雪,便是傍晚上路也行,帶的有火把呢。”
“哪有這么嬌貴,前兩年冬獵我們不是還去呢?”顧青竹不以為然,抿嘴笑道:“帳篷可不比這強。”
顧家幾位小姐,論主意大,誰都不上顧青竹,身邊幾個丫鬟跟著她這么多年,最清楚不過,頌平再不樂意,也只象征性的多勸了一句,加上大雪毫無變緩的跡象,便認命的跑去張羅,留頌安在身邊伺候著。
夜里,火上架起鍋子,咕嘟嘟的熬著米粥,車里的燒餅、燒雞一類容易攜帶的食物派上大用,頌安跟在顧青竹身邊當大丫鬟,粗活累活很少做,廚藝卻好得很,這不,切了幾塊醬好的牛肉,配著馬鈴薯和白菜,混上塊蘸料,熬了鍋燴菜就著餅子吃,不比那些山珍差什么,顧青竹更是捧場的比往常多吃了小半碗飯。
主仆三人吃罷又挑了會菩提子,顧青竹覺得乏困回車上休息,這一睡直到被馬鳴聲驚醒。
“有過路的想在廟里避風雪,王主事在前頭,問問姑娘的意思。”頌安想了想又附了句:“一個年輕公子帶著兩個隨從,像是大戶人家。”
廟在山上誰進來也沒道理攔,況且風雪夜,于情于理都不該阻著人家進來。
“和主事說多注意些便是了。”顧青竹合著眼躺了會,聽著外頭的風聲和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卻再也睡不著,索性自個兒起身拿了斗篷,把帽子也兜上去,遮住大半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