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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匠說完就溜,陳大娘也只好再度關門。
夜驟寒,她陣陣咳嗽,由婆子扶著進屋。陳大娘端起灶臺熬好的雞湯,敲了敲屋門。聽到兒子應了聲,她才進去。
陳大娘把雞湯擱在桌邊,周垚還在留神寫字。黃紙上密密麻麻的條兒,橫放、豎放、斜放都有,卻沒有一個她能看懂的。
陳大娘不識字,但看兒子寫出這些,很是欣慰。看他熬紅的眼睛,又心疼,“兒啊,趁熱喝,別累壞身子了。”
周垚應聲,端起來就喝。
沒喝兩口,他又放下了。連字也不再寫,反而去床底箱籠翻出夜行衣。
陳大娘知道他又要出門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周垚迅速套上黑衣,臉也遮住。
陳大娘看得擔憂,半年前開始,他就變得這樣古怪了。經常夜里出門,也有黑衣人來找他,這些人說話小聲,就像密談。陳大娘很怕兒子做了不好勾當,可又擔心自己什么都不懂,反倒冤枉他,心里已經憋了半年的話。
今夜,陳大娘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兒啊,你要做什么去?”
周垚愣了下,似乎也沒想到母親會問。
他回頭看了眼燭影里的母親,她矮小年邁,一雙蒼老的眼目擔憂失色。
周垚心頭被揪著,不由放低了聲,“娘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
他剛轉身,袖子又被抓住了。
陳大娘的手滿是褶皺,此刻也在顫抖。“兒啊,你可別走岔了道。你從前用功讀書,會試遇到徇私舞弊的主考,你為道義不受他賄賂,還當眾檢舉他。當時同考的舉人都贊你,連巡撫大人也高瞧一眼。”
“兒啊,雖然咱們家中清貧,不如別的做官人家。可咱們行得端,坐得正,任什么妖魔來了都不怕。”
陳大娘重重地嘆,“娘瞧如今與你走動的那伙人,各個古怪,兇神惡煞,他們身上的血味,連娘都聞得到。這伙人會殺人,又不是堂正的官差,自然也不是善人,娘可說對了?”
“兒啊,你聽娘的話,就別和他們走動了。娘怕你最后害人又害己......”
周垚聽得靜默,許久不曾出聲,
陳大娘以為說服了兒子,剛想拉人回來,手卻被掙開。只見周垚譏諷地笑:“娘,行得端坐得住又待如何?我只做給了自己看,可咱們家還是窮,窮的只剩下道義。”
“可道義能做什么呢?”
雖然他檢舉了主考,被人頌贊,被巡撫大人高看。可巡撫大人的高看又有什么用呢?后來他被人報復,孤立無援,卻沒人救得了他。他被人打得半死不活,頌贊他的舉人們卻沒人嘆憫,反而笑著鄙夷:槍打出頭鳥,揭了旁人短,壞了旁人飯碗,還想走得到最后?
沒人幫他,沒人救他。卻是他從不認識的一位娘子,對他施以援手了......
他聽人說,她是褚家的四娘子。褚家,上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是富貴榮華,將及皇天的世族。
曾經,他也深知自己配不上,不敢高攀。他自覺地避開褚氏,可阿敏卻沒有放棄他。阿敏不嫌他清貧,阿敏說:我瞧你周垚這個人,便是瞧個眼緣,瞧個品性。會試的事我都知道,你周垚不畏強權,我很欽佩。
阿敏說喜歡他,想要嫁他。他也發誓了要努力往上走,好配得上她。
可是誰知道,他就算再努力,掙破了腦袋,那也是配不上阿敏的。
他至今還記得,月老廟里褚家五娘看他的眼神,是如此高傲、不屑。即便他發了毒誓,人家也正眼不瞧。褚五娘說,他配不上她的阿姐。
她說,我褚衛憐今日把話放這兒了,你若是走,我就當做什么都沒發生。但你若對我姐糾纏不清,那么周家之禍,皆由你一人而起!
她十分傲氣,又拿周家威脅,不給他留任何余地,他只能認命低頭。
周垚看著自己年老的母親,突然笑了。其實有一點褚五娘說得對,只有權和錢才能緊緊握在手里,又了權錢,他才能行想要的事,要心心念念的人。褚五娘不就是有錢有權,才能拿捏他,像踩死螻蟻一樣踩死他么?
所以,他一定要向上爬。他只有爬的夠高,才能護住周家,才能娶了褚衛敏。至于道義,那是讀書人講究,不是他這個想當官的人講究......
最終,周垚還是撇開了母親蒼老的手,“娘,你就別管那么多了。等我日后走上去,你都會明白的。”
“你......”
陳大娘長嘆著搖頭:“你見識多,我一個婦道人家說不出話。等你爹回家,我再叫他好生勸你。兒啊,走遠了莫忘來時的路......”
......
黑夜的盡頭將要拂曉,五更天時分,月落烏啼,天涯浮著一抹魚肚色。
周垚剛去了處老地方,那是從前他與夏侯尉的人會面之處。夏侯尉離開京城前,留了些暗線在這兒。周垚問他們可還有三殿下的消息,他們皆搖頭。
夏侯尉真的死了嗎?
周垚走出瓦巷,凝神冥思。
人人都說,三皇子在雒江被褚氏殺了,可他還是不敢信。活要見尸死要見尸,尸身呢?過去一個多月都沒撈著?
就算葬身魚腹,那些死士也都跳江了,難道一個也沒撈著?
周垚領受過蕭氏的死士,就算逼到死境都能掙破出路。他不信這些人都死了。
他走在街巷,慢慢走過了黯與明的交融。夜色快褪去,天要亮了,周垚一宿沒睡回了家。
他有爹娘,還有一個妹妹。爹在外縣的衙門做主簿,衙門太忙了,爹常常半月不回來,妹妹前不久也出嫁,如今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娘,還有兩個干活的婆子。
周垚敲著門,沒人來開門。
天未大亮,仍是灰蒙蒙,或許兩個婆子還沒睡醒。
周垚便不再敲,反正墻也矮,他使把勁兒便能翻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