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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羊肉,姜辣蘿卜,熱乎的羊肉餛飩,來瞧一瞧......”支起篷布的攤子邊,有個老婦在叫賣。她的相公則在爐子邊燒火。
今夜的游人很少,褚衛憐聞聲,便遠遠看到了老婦——是奶娘,果然是她的奶娘!方才聽聲兒便覺得耳熟了。沒想到大哥還把奶娘帶來。
看見熟人,褚衛憐逐漸覺得心安。
“餓嗎?要去用碗燙羊肉嗎?”冷風里,夏侯尉問她。
此人素來陰險,眼多識怪,褚衛憐生怕給他瞧出端倪,因而搖頭。“我果腹過了,不算餓。你若餓咱便去吧。”
“我也不餓。”夏侯尉笑道。
今夜來雒江他還帶了暗衛,但沒有全帶,褚衛憐不知道有多少個,他的暗衛各個都和末伏一樣,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她已經把夏侯尉引來雒江了,剩下的事就靠哥哥。
黑色昏暗,江邊停泊著五艘流光畫舫。浩瀚的江面卷著天涯雪,冷風呼呼,褚衛憐攏緊了斗篷和他過去。
管畫舫的,是個佝僂背的老頭,夏侯尉問道:“店家,我們借只畫舫多少錢。”
“你們要游多久?”
褚衛憐說:“半個時辰就好了。”
寒風灌面,老頭咳了咳,粗著嗓子:“一百二十文。”
褚衛憐兜里是沒銀子的,她戳了戳夏侯尉。
夏侯尉摸向袖口,正待取錢,忽然眼前寒光,直刃飛刺。他臉色大變,側身閃過,那老頭竟然挺起腰板,不再佝僂,面露兇惡,又是一刀朝他刺來!
他來不及多想,三兩下拽過褚衛憐,于此同時,江堤下竟突突突跳出許多黑影。
這些刺客,遠比他帶的暗衛多的多,皆穿夜行衣。二十多個人紛涌而上,突然,一只飛鏢順著寒風直直扎進他的后背。
血漫衣衫,夏侯瑨疼得咬牙,也沒精力去想這些人的來路,只抓了褚衛憐的手拼命往前奔。夜色暈眩,他的暗衛們已經紛紛出來,朝對方揮刀。
褚衛憐跑得氣喘,寒風灌袖,冷得她瑟瑟發抖。突然,夏侯尉肩臂一沉,她感覺有什么東西落在她的臉頰,是熱燙的,從臉頰蜿蜒至脖頸。
禇衛憐伸手去摸,竟是黏膩的液,是血,是夏侯尉的血。她還沒來得及轉頭,突然被他推上了馬車,“走,快走!”
她跌坐車里,他站在車下,狂風吹開他臉邊的落發,嘴角慘烈的血,蜿蜒而落。
夏侯尉用力抽了馬臀,馬兒驚蹄飛奔,趕馬的正是小道士末伏。
寒風蕭瑟,沒出兩里路,末伏突然惡狠狠地回頭,瞪她,殺意畢露。
褚衛憐嚇得攥緊拳,正要抓簪子,末伏突然甩開韁繩,跳下了馬車,竟是朝夏侯尉的方向跑去!
馬兒還在跑,似乎知道有刺客,拼命地向前跑。褚衛憐抓住弓和箭袋,咬咬牙,忽然跳下馬車——
她在沙雪里滾了又滾,滾得肩膀硬疼。她吃痛的趕緊爬起,盯準末伏奔跑的背影,用力拉開弓。
冷箭飛逝,筆直刺破,那抹黑影倏然倒地。
她射中了。
褚衛憐神色冷厲,拂開鬢發,執著弓又向更深的夜色走去。她的腳步很輕,踩過沙雪,每一步卻又走在實處,如同暗夜的魅影,從前世走向今生。
她看見了夏侯尉和他的死士們還在江邊廝殺,陣仗如火如荼。他的影子像只無影蝶,蹁躚于夜間。
褚衛憐回憶著他的話,“三指并拉,虎口貼下頜,閉左眼......”
一頭是青白的朗朗晴日,一頭是暗紅的無寂夜,二者在眼前如水交融,最后竟是匯成了那方懸崖,匯成了她落崖所看見的雪木,最后那方天穹。
褚衛憐重新挽弓,閉起左眼,輕輕瞄準那只蝶。
對不住了夏侯尉,我要活著。這一世我要活命。
她勾弦的手指輕放,冷箭破風,飛快而去。
自然,她射箭也不是全然的準。夏侯尉與人廝殺,這箭射偏了。
雖然射偏,卻直直插在他的腳邊。他身形劇烈晃了晃,不可置信盯向這支箭,突然朝箭來的方向看去——
褚衛憐再度挽起弓,瞇眼對準他。狂風驟然卷來他驚恐碎裂的聲音:“眠眠!”
眠眠,誰是他的眠眠呢。她聚精會神地盯,唇角有了抹諷笑,又是將箭一放。
這回沒有偏,竟是射中了夏侯尉的右腿。
她看見他跪了下去,手卻還死抓刀柄。“眠眠!”他又在喊,這回竟是帶了哭音。
死到臨頭了,他還要利用她的憐憫。
褚衛憐緩緩地闔眼,手向后背摸去。這塊曾經也穿著一支箭,結束了她的前世。她驟然地睜眼,用力抓弓,再度瞄準黑影。
最后一箭,勢如破竹。
她聽到了他最后一聲眠眠,撕心裂肺,猶如她在前世聽到的。
她看著他節節敗退,他們包圍他,將他趕向死路。他用力拔開胸口的箭,突然碎了一口血,竟是不顧命地跳入江流,寒冰冷冽的江。
那抹黑影,就這樣湮沒了。她又聽見了他的暗衛們悲烈驚叫,也都跳江而盡。
褚衛憐忽而松開弓箭,大口喘氣,渾身失力地跌坐。
眼前是森黑無涯的天,拂不開的夜,落不盡的雪,她遙遙望著浩瀚江面,望不到頭的江水,冰天雪地,那般冷,他又中了毒鏢,應該活不成了吧。
那么,她是擺脫前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