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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望過來,眸子里全是風雨,本就纖細的身子被風拉扯著,仿若一個要飛走的紙偶。
晏云深故意走近幾步,“玉哥快回去睡吧,徐家出了事,侄媳婦心里難過,你要多安慰,若能打探到消息或是閣老傳下話,也好讓大家放心,我可要走了,雨太大,你姨娘睡不踏實。”
秦桑與滿春兒一個撐燈,一個打傘,一前一后隨著晏云深,消失在幽碧湖畔。
晏書允直直站在原地,紙傘從手中滑落,沒有燈,一個人暗幽幽,像是冷青色太湖石的一塊,毫無生息。
雨水澆了個透心涼,他卻毫無知覺,心里發寒。
滿眼望去,白日絢爛多姿的亭臺樓閣,花鳥樹木已被暴雨與夜的魅影掩住,他仿佛站在深深的洞中,看不到天,又落不到底,蕩悠悠如孤魂野鬼。
“書允——”
一聲怒吼傳來,扭過身,瞧見父親的小廝急慌慌給自己撐傘,面前是那張熟悉又冷漠至極的臉,“還不回屋,近日要仔細,若能得到信,速速來回。”
晏書允呆呆道:“父親的意思是讓我卑顏屈膝,從徐小姐那里套到閣老的示下嗎?”
“沒用的東西,誰叫你去套話!徐硯塵萬一連累到咱們,大家都完了,剛才在獅子樓上,你幾位叔叔如此著急,還不都是為你,倒在這里叫起委屈。”
“孩兒不敢受委屈,若真鬧出事,一并承擔便是。”
“你承擔,你算什么東西!連個同知還沒撈上,真要大廈傾,飛下來的瓦片也砸不到你,無非是我們頂著罷了,少講沒用的話,讓我看著生氣。”
晏大爺拂袖而去,只剩小廝依舊微微俯身撐著傘,看對方一臉鐵青色,與黑黝黝的夜渾然一體,只剩身上的青衫呼啦啦晃著,不免心生恐懼。
半晌才悄聲勸,“大少爺回屋吧,做出病來不值當,老爺也是生氣,心里還是關心少爺的。”
關心——晏書允回過神,素來溫柔的眸子波濤洶涌,又如寒冰炸碎,關心!忽地仰頭大笑,他從出生開始得到過一絲一毫嗎?就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獅子樓上,不過幾個月前,父親對他說身為晏家嫡孫,必要承擔家族將來,與徐家聯姻,受常人不可受之委屈,方成大器。
現在又說他無足輕重,連頂罪的資格都沒有,天下再沒有如此可笑之事,難道他身為嫡孫,就只有這兩個字!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別人的兒子,沒有七情六欲,一生只系在嫡孫兩個字上。嫡孫算什么東西,古往今來,王侯將相,不是嫡子嫡孫的太多了,憑什么他要被死死捆住。
笑的狂妄,比被暴風摧殘的枝葉還要張牙舞爪,小廝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咬牙道:“少爺,奴要錯了,你就打奴,千萬別嚇唬人啊——”
夜色迷亂,雨勢娟狂,青黑色光中竄出金蛇狂舞,雷聲哄哄,一片凄涼。
這是他的家,根本不像個家,還不如被狂風暴雨扯碎,淹沒在夜的狂浪中。
徐閣老若是倒了,不是正好啊,徐硯塵可以繩之于法,最好把晏家也扯進去,父親,自己還有那個六叔,一個也不能活。
干干凈凈,落個蒼茫大地好干凈,想著想著,莫名興奮,心頭涌出一陣狂喜,毀了整個晏家,一起落入深淵。
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笑,似乎瞧見雨過天晴,一輪金陽,然而雨卻更大了,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晏家沒了,人該殺的殺,該賣的賣,好不痛快,突然打個機靈,清芷會如何,肯定也逃不脫,會被抓起來,收入教坊司,或被哪個抄家的賊人看上,強行毀了,如安家三小姐清宛一樣,心又揪起來,狂喜頃刻間蕩然無存。
已經拋棄過對方一次,難道還要重蹈覆轍,有什么辦法——晏書允推開小廝,失魂落魄在幽碧湖邊的長廊上,有什么辦法,讓他在乎的人于山呼海嘯之中,安然無恙。
第45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天下只有一份。”……
秋日的雨一下便沒個停, 清芷將整個身子罩在白綢襖內,手上捂著暖爐,一個勁往門外張望。
大半夜被人叫走, 全家爺們都聚在獅子樓,不用想也知非同小可。
肯定由于朝堂動蕩, 前一陣晏云深還說河道被參, 但河道與晏家隔著十萬八千里,她到底年紀小,想不到徐閣老,賑災, 河道, 御史, 司禮監與內閣全連在一起,正所謂和光同塵,一扯一團線, 誰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