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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盯著他，鬧過一場，終于昏暈過去——側(cè)著頭，白皙的頸上青黑的血管，毒蛇一樣盤著。輕而薄的綢衫絞作一團，男人瘦得可憐的軀體呈在身前，可憐蟲一樣蜷在地上，沉重地起伏——他像是一捧燃盡了的余燼，懨懨的，只有濃密烏黑的發(fā)生機勃勃，肆意地鋪陳，蛛絲一樣絞在他身上。

姜敏俯身，指尖慢慢探入男人鬢間，柔和地捋著他。男人身軀劇震，遲滯地睜開眼。

姜敏慢慢移身到男人目前，同他對視。

男人即便仍然深陷在這樣前所未有的癲狂里，被她如此注視仍然不能克制，目光停在她嫣紅一點唇畔，慢慢抬身，親吻上去。

姜敏原在琢磨言語打破僵局，冷不丁被他如此親吻，瞬間心下酸軟——這人瘋得數(shù)度想咬死她，只這么一瞬工夫又沉溺回去。便生出一個分明的篤定——他真的，很喜歡自己。

男人手臂勾纏上來，用力挽在她頸后。他閉著眼，放任自己完全陷在親吻的歡愉中，神魂俱失的模樣。

姜敏罵一聲，“酒鬼。”便雙手下移，張臂攏住男人細(xì)瘦的腰。男人就勢起身，跪坐著依在姜敏身前，脖頸前伸，偏著頭，輾轉(zhuǎn)地碾著她的唇。

“我想你……陛下……”男人齒間略松，定定盯著她，“想你……你帶著我……帶著我……”不等回應(yīng)又依附上去，仍舊癡迷地碾著她。

姜敏原是筆直坐著的，漸漸被他推得抵住車壁。她被他如此勾纏，最后一點殘余的惱怒煙消云散。掌間男人的身體細(xì)而瘦，薄得可憐，發(fā)散的酒意把他熏得滾燙——他沒有神志，只是閉著眼，本能地，左右輾轉(zhuǎn)地，不住地，親吻著他想念的人——

男人此時不似人類，更似甚么山中精怪。暗夜中獨自散發(fā)著勾人的誘惑，引著她向他靠近。

姜敏在他的親吻中閉目，黑暗中分明又一次看見那幅“神卷”——妖物青黑凌厲的扭曲的身體，男人雪白秀麗一如神侍的臉龐。柔和低垂的眼睫，像浸透了雨水，沉重的花枝。美麗與丑陋一同到了極致，刺得她雙目生疼。

姜敏心軟如綿，放松身體，任由他折騰。只雙臂仍然攏在他腰上，不叫他沉跌下去。男人鬧一時，漸漸酒意上涌，不能支撐，傾身伏在她肩上，“陛下。”又叫，“陛下。”

姜敏心事重重，一直清醒非常，聞言擁著他道，“累了睡吧，別鬧了。”

男人的意識正在飛速蘇醒，身體卻完全被酒意浸染，不受控制，手臂墜在身畔。他只偏著頭，軟弱地搭在姜敏肩上，失神道，“臣今日……逾矩了。”

姜敏今日從他口中聽見這兩個字，實在忍不住，“你還知道逾矩呢？”

男人“嗯”一聲，“陛下容著臣，臣心里都知道。臣總是聽陛下的——陛下既喜歡他……讓……讓他進宮便是。”說著艱難地喘一口氣，“陛下只不能不要我。”又道，“容我見一見……必是——極好看的。”

姜敏搭在男人單薄的脊背上，感覺他在隱隱發(fā)抖——應(yīng)是酒意發(fā)散后的寒冷，扯斗篷將他裹著，“晚了。已經(jīng)打發(fā)去伊州——此時只怕都出京了。”

男人怔住，車輦內(nèi)寂靜下來，只車輪碾著御街的轆轆聲變得分明。就在姜敏以為他終于睡過去時，男人道，“陛下竟不喜歡他么？”

“殿下好歹有點良心。”姜敏道，“我若喜歡他，你怎能在此？”

男人沉默，半日難堪道，“是我鉆牛角尖了……可是我控制不了……”語意間漸漸含了哽咽，“陛下……是我不好，可我控制不了。陛下總瞞我，我什么都想過，連千刀萬剮的事都想過……我控制不了……”

“什么千刀萬剮的事？”

男人埋在她頸畔，咬著牙道，“殺了他……殺了我……不中用的東西……不成器的東西……一無是處的東西，都?xì)⒘肆T了——”

姜敏點頭，“殿下必是想連我一同殺了。”

男人居然沒有反駁。

姜敏道，“殿下今日咬也咬了，掐也掐了，只可惜功敗垂成——下回若打算弒君，好歹帶個兵器。”

男人一言不發(fā)。

姜敏便知自己猜對，越發(fā)變著法子擠兌他，“怪道殿下怎么也不肯入西堤，揣著弒君大罪，莫連累人家誅九族吧。”

男人難堪到極處，心灰意冷地閉目，“我是瘋了——陛下什么都知道了，殺了我吧。”

“又來惺惺作態(tài)。”姜敏道，“殿下必是心里知道我舍不得，才敢這么說。”說話間扣住男人下頷，將他扳過來，側(cè)首親一下，“人都走了，莫鬧了——我尋他是有個同你有關(guān)的案子，才瞞著你，再鬧我當(dāng)真要惱了。”

男人尚不及羞慚，“我？什么案子？”驚慌起來，“虞嶺臣還做了什么？”

他叫喊著想要坐直，醉透了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往側(cè)邊重重摔去。姜敏拉住，男人旋身沉在她臂間，雙目大睜，眼珠震顫，末日降臨一樣盯著她。

他的反應(yīng)遠(yuǎn)出姜敏意外。姜敏忍不住，“怪道的總說我瞞著你，原來竟是你在瞞我？”

二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對，男人數(shù)度張口，卻是無言。姜敏見他驚慌失措又覺可憐，隱秘地嘆氣，“罷了，你是累了，改日再說。”

“虞嶺臣借著我的名頭，占人田土，拿人錢財，險些逼出人命……折子連內(nèi)閣都不敢遞……”男人說著，抬手掩面，無措地叫起來，“我有什么用……我憑什么做秦王……不中用的東西……一無是處……”

姜敏恍然，“所以你去輔察司獄提人，遇上董獻了？”

男人沉悶地點頭。

“人提到么？”姜敏不等他回答道，“內(nèi)閣去輔政院是大忌諱，必是沒提到。”自己在內(nèi)獄審問無色，虞青臣到輔察司提不到人，只瞧見守在外頭的董獻，回宮又沒見著自己——怪道的酒醉發(fā)瘋。

“你以為我瞞著你在查虞嶺臣呢？”姜敏了然，“我要查他隨便打發(fā)個人便是，用得著我去查？你那不爭氣的兄弟值得我走一回輔察司獄？”便道，“你記憶不全，沒法子，我去查蓮臺。”

男人瞬間僵滯。姜敏抬手搭在他肩上，柔和地?fù)崤坝輲X臣的事易辦，不值得你生氣——倒是當(dāng)日蓮臺，你還記得多少？”

“廢帝惱怒，將我鎖在蓮臺——若非陛下救我，我險些就凍死了。”

“應(yīng)是這樣——”姜敏含糊帶過，“你自己還記得些什么？”

“冷……”男人說著，哆嗦起來，怔怔道，“結(jié)冰了，很多冰……鐵鏈子……走不了。”他極用力地貼著她，“廢帝已經(jīng)死了，陛下還查蓮臺做什么？”

“殿下在蓮臺九死一生，總要問清白——才好給我們殿下報仇呀。”

男人一言不發(fā)，半日埋首，崩潰地哭起來，“陛下如此待我，我是瘋了……我有什么用處……t一無是處的東西……沒有用處……”

姜敏也不勸，悄無聲息坐著，任由他去發(fā)泄。漸漸肩上發(fā)沉，男人聲氣漸銷，變作零落的哽咽。姜敏抬手撫過男人濡濕的面龐，斗篷兜帽扯起來，將他完全蓋住。

忘了罷了。

第80章 行事

虞青臣完全醒轉(zhuǎn)的時候，撩起帷幕便見日影滿窗——雖然已經(jīng)過了正午，卻仍是滿目晶亮的日色。正是一日間最是炎熱時候，鳳臺內(nèi)苑連個行走的侍人也無。空而寂，路過的野風(fēng)都不見一縷。

虞青臣坐直，夜宴時的衣衫不知所蹤，散落地攏著件空闊的寢衣，大片嶙峋的胸脯和軟弱的四肢袒露著，完全不成體統(tǒng)模樣——他抬手?jǐn)n住，束緊衣帶。踩著木屐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