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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臣聽見,指尖一松,轉頭見姜敏從人群中走來。
“陛下救命啊——”虞嶺臣終于能喘過氣,“這廝是廢帝閣臣,當街殺人,內禁衛竟不管,陛下救——”剩的話全咽下去——又被內禁衛堵住嘴。
長街眾人聽見這一連串的“陛下”,面面相覷,便七零八落跪了一地。
男人站著,定定地看著向他走來的姜敏。姜敏在他身前停下,俯身攥住他一只手,“走。”
男人掙一下。
“走。”姜敏道,“隨我回去。”長街人眾,馬車停在遠處,姜敏稍一忖度,拖著他避入暗巷。男人被她拉著,跌跌撞撞地走,“什么陛下……誰是陛下……”
姜敏不答,等黑暗將他完全吞沒才停步,攥著他道,“姜璽已經死了。你——”她停一停,“你已經安全了。”
“死——”男人皺眉,惶惑地盯著她,目光凌亂,仿佛根本不認識眼前人,“姜璽死……陛下死了,我怎么——”停一時,“我也死了么?”
“沒有。”姜敏道,“你很好,你同我在一處。”
“陛下死了……”男人陷入混亂,怔怔道,“那我也活不成……”他說著話,一把推開姜敏,搖晃著往前走,“不會叫我見著殿下,殿下回來了……我就要死了……”
姜敏站著,看他男人游魂一樣地走,忽一時折身下去,便如青竹斬斷。姜敏搶一步攔住,男人稀泥一樣的身體便搭在她肩上,猶在不住地往下墜。男人昏然自語,“活……不成的……”
姜敏坐在地上,沉默地聽著他亂語。魏鐘趕過來,見此情狀緊張道,“陛下交與臣,馬車就在外頭。”
男人不知被哪一個字驚動,竟然哆嗦起來,“不去……我不去……”
姜敏見情狀狼狽,忙抬袖將瘋狂戰栗的男人完全掩住,“回宮。”外間平白鬧過一場,燈市已收,長街清場,除了值守的內禁衛,空無一人。姜敏攏著昏亂的男人,車簾拂動間,分明看見魏行儉負手獨立巷口,沉默地遠去的皇帝車駕。
第76章 不能忘
姜敏從朝上回來時,西暖閣燒著數個炭盆,熱得外裳都穿不住。男人臥在窗下,裹著數重錦被,雙目緊閉,哆嗦著,不住喊“冷”。
姜敏擲去斗篷,大步走近,掌心搭在男人額上,滾燙,燒得鬼一樣。便俯身攏住男人抖得邪門的身體,轉頭問,“孫勿何在?”
話音方落,孫勿捧著個銀吊子進來,燙著只細長嘴的白璧玉壺。進門見皇帝在場,“且用驅寒酒一試,等緩過來再另外設法。”放下銀吊子,拾壺到榻前,把玉壺細長的壺嘴抵在男人唇畔。
玉壺稍傾,滾燙的酒液浸入男人齒列。男人初時躲避,感覺溫暖便如逢甘霖,抻著頸子迎合上去,昏亂中不管不顧探出雙手胡亂抓握,直到雙手扣住發燙的壺身才算作罷,掐著壺抵在齒間,如饑似渴地吞咽滾燙的酒液。
姜敏皺眉,“怎的如此?”
說話間男人已經飲下多半壺滾燙的藥酒,癱在枕上,鬢發凌亂,滿面酡紅,不成個人樣——卻總算不怎么喊冷,應是緩過來了。
他昏亂中不得章法,一壺酒至多飲下一半,另一半全灑在枕上。姜敏俯身攏住男人肩臂,拉他起來倚在自己懷里,示意徐萃換過打濕的枕褥。
男人軟弱地伏在她肩上,“……殿下。”指尖神經質地在她臂上蜷縮,“殿下。”
姜敏握住男人滾燙綿軟的手,“我在。”
男人安靜下來,孫勿終于能夠靜心診脈,足足診了一盞工夫才松開,“不知緣故——說不得是心病。”
“什么意思?”
“臣眼下也拿不準。”孫勿道,“大人若再這樣……且不用藥,且等一時,若能捱過來——便是心病所致的幻覺。”
“捱過來?”姜敏無語,“說得輕巧。”便要起身。初一動腕上一緊,指節分明的一只手死死扣在她腕間——男人攥著她,攥著救命稻草一樣。
“虞暨?”
男人悄無聲息,只是死死攥著她。
孫勿見皇帝脫身不得,走到近前掀起男人一點眼皮,“沒事,還糊涂著。”用力分開男人的手。
姜敏腕間驟然一空,指尖隱秘地顫一下,便背過手,發作道,“你自詡神醫,病人若能自己捱過去,還要你做甚?”
孫勿冷不丁挨罵,只能跪下。
姜敏是趁著南書房議事間隙出來的,仍要回去。出鳳臺魏鐘迎上來,“陛下。”
“什么事?”
“臣想討個旨意,那個虞嶺臣——”魏鐘道,“雖不成體統,畢竟是大人的親兄弟——想討個旨意,如何處置?”
“什么親兄弟?”姜敏便罵,“攆出去——不許衙門給他官做,也不許給他差事。”停一時又道,“別叫他餓死,發他五畝地,種地去。”
說到頭,還不時因著是人家親兄弟。魏鐘想問“從何處批地”,皇帝盛怒,不敢觸霉頭——索性自掏腰包買五畝地罷了。
男人滾湯沸熱地燒過三日夜,等他完全清醒已是第四日過午時候,睜眼便殿頂華麗的精雕藻飾,圓窗外白雪世界,天上仍然在撕棉扯絮地落著雪——分明是冬日景象,身畔卻溫暖如春。
男人生出恍惚,竟不能分辨身之所在。艱難轉頭,便見兩名侍人蜷在殿角,勿自睡得香甜。雖然都是女子,卻是圓領對襟,窄袖緊身,分明是胡服男裝的式樣。燕王久居北境,酷喜騎射,猶愛胡服,燕王內殿一任宮侍,不論男女,盡是騎射裝扮——
不是夢。
昏亂中那些“城破了”“燕王回來了”的呼喊,應當是真的——燕王回來了。
這里是燕王府邸。
……
男人艱難坐起,撐著榻沿支起身體。赤著的足踩在清磚地上,竟然是暖的——中京夠資格攏上地龍的地方,除了皇家宮禁,只有三王內殿——不會錯,這里就是燕王府邸。
男人深吸一口氣,撐著墻壁往外走,初時只是疲累,推門被雪風一撞,便覺刻骨寒冷。只能咬牙強忍著,艱難挪到回廊盡頭,剛出院墻,便聽一個聲音笑道——
“……伊慶春這回送的節禮竟又是良馬五百,他以為陛下仍在燕郡呢。且不想想——這許多馬,如何送來中京?送來養在何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