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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逆帝命他回來的。”魏行儉道,“遺詔現世,傳國玉璽行蹤便藏不住,待詔司總管已死了兩個,能秘密轉送傳國玉璽出京的便只有虞相——逆帝怎么可能放過他?”
“怎能不知?”姜敏道,“所以命他早出中京避難,為何回來?”
“說不得著了暗算,綁回來。”魏行儉面上露出慚色,“我也是在蓮臺看見,才知道虞相竟然不在陵水,竟然落在逆帝手里……”
姜敏勉強斂住惱怒,“我遇見他已是危殆——姜璽這是把他怎么了?姜璽為何自絕,蓮臺為何起火?”
魏行儉不答。
“阿兄?”
“等虞相醒轉,殿下問他便是。”魏行儉搖頭,“此事斷不能出我之口——殿下見諒。”
西堤魏氏家訓——君子立世不議人是非,不譏人之過,不譽人之能,不矜人所長。姜敏其實根本拿他無法,只得道,“我今日有些急躁,阿兄莫怪我——此一役阿兄居功至偉,敏敏都記在心里,阿兄累了,回府休息吧。”
“此為臣本分——殿下此言,臣如何承受?”魏行儉說著話便站起來。覺空想說話,終于沒敢,便也站起來。二人齊齊行禮,作辭出去。
姜敏回去。虞青臣平平臥在榻上,已經換過干燥的薄綢氅衣,衣襟兩邊分開,孫勿立在一旁施針。孫勿出身醫家,早年成名,姜敏自打認識他,從未見孫勿一日里給同一個人兩度施針,更不要說數度。
孫勿收了針,攏了衣襟,搭上錦被。轉頭見燕王殿下在一臂之遙立著,忙解釋,“殿下出去時大人氣息停了片刻,只得如此。”
姜敏問他,“會死嗎?”
“應……不至于。”孫勿謹慎發言,“最險是在蓮臺,既然熬過來了,必有后福。”
姜敏正待說話,外間魏鐘道,“殿下,趙仲德和薛念祖二位大人t求見。”
“中京初破,諸事待殿下決斷。”孫勿道,“我守在這里便是。”又道,“殿下便不去,我也要守在此處——大人如今氣息不穩,離不得大夫。”
姜敏拿定主意,“如此——我便將他托付與你。”她說著話起身,鄭重施一個禮。
孫勿唬得起身,還不及說話,燕王已經轉身走了。他只覺一顆心砰砰跳,原地坐一時恢復神志,目光投在男人薄得可憐的胸脯上——難道不止侍君,竟是個貴君的格局?
第73章 忘了
燕王軍入城,姜璽踐火身死。趙仲德以百官之首伏請燕王登基。等三辭三讓的流程走完,除夕已過。新年第一線曙光從天邊浮現時,姜敏登基,改年號歸義。因為北境二王不歸,辛簡部又在虎視眈眈,南方水患剛過百姓貧苦,姜敏命免去登基大典儀式,一任諸類精務簡政,給百姓生息休養。
姜璽是自命為帝,新帝登基便命廢姜璽帝號,廢帝皇后中京破城時戰死,二人只有一子,年九歲,新帝命不再牽連,封其子尚德王,姜璽夫婦仍然以親王之禮下葬。
燕王府軍校干部們毫無懸念補入院閣諸部,門閥世家各有沉浮不必細說,只有西堤魏氏最為矚目,皇帝不等敘功,第一道旨意直接冊封三個——先帝內閣宰輔魏煊封一等安遠公,先帝內禁衛都督魏燐封一等忠肅公,魏行儉從三等郡公連跳五級封一等文靖公。前兩個都當年先帝親自貶出中京的,人也已經死了,不提。魏行儉這么一點年紀至人臣之極——引得朝野側目,無不議論魏行儉必是相王人選。
西堤顯赫,至此已到極處。
又命燕王禁軍都督林奔出任輔政院輔察司總管,主持清理廢帝遺孽,廢帝舊臣自趙仲德往下,不論官職大小爵位高低一律納入廷獄過審,廢帝時期助紂為虐殘害忠良的,準許上書陳情免罪。
雖然都入了獄,能得皇帝信任的,走一個過場便能出獄回家,剩下的要么老實上表陳情,要么扛住廷審——
除了虞青臣。蓮臺大火,昭陽殿近旁數重宮殿有損,近宮十三臺亂成一鍋粥,根本住不得人。皇帝仍在未央坊駐蹕,無人知曉宮闈深處,廢帝閣臣虞青臣非但不曾入廷獄一日,還一直與皇帝同居同食——只是他始終神志不復,什么也不能知道。
期間數度呼吸斷絕,全靠孫勿施救。孫勿寸步不離在旁守著,直熬得眼圈發黑四肢疲敝。便到新年第一日皇帝登基,雖免典儀,但祭天祭祖召見諸臣的必要過場全部走完,也用了一整日。
姜敏回府便見孫勿的族侄孫凜守在廊下煎藥,“孫勿在里頭?”
“師叔睡去了。”孫凜道,“熬了這么些日子,實在累得不行。”又忙著解釋,“大人無事了,臣在這守著也得。”
“他醒了?”姜敏應一聲便往里疾行,掀簾見男人平臥在榻上,雙目緊閉,張著口,艱難地喘氣,額上墊著冷帕子。她看一眼便皺眉,走到榻邊探手貼住男人脖頸——滾燙,“這是無事?”
孫凜道,“眼下燒熱是寒癥發散,已無性命之憂——陛下看著,是不是比前些日強?”
是比前些時渾身發涼氣若游絲時強——至少像個活人。姜敏不言語,孫凜便道,“陛下放心,臣守在外間,這等熱癥臣能處置——師叔緩過勁就來。”他見皇帝無話,便退出去。
姜敏除去外裳,傾身坐下。這么些時日昏睡,只能強行灌些湯藥,北境磨礪的一點可憐的根骨煙消云散,眼前人薄得可憐,仿佛碰一下都要散了。姜敏摸一摸濕巾子變熱,另換一條冷的給他搭上。男人有所覺,昏沉中側首躲避,姜敏握住男人下頷,不叫頰上膏藥蹭在枕上。
男人皺眉,便睜開眼。姜敏猝不及防同他對視,這么長久的分別,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她有一個片時的慌張,一時不知如何動作,只能僵滯地看著他。
男人怔怔地,艱難張口。姜敏問,“怎么了?”便附耳過去,男人枯澀的唇觸在她耳廓,有粗糲滾燙的觸感,姜敏仔細分辨——
久一點。
“什么?”姜敏俯身,掌心扣在他頸畔,安撫道,“什么久一點?”
過高的體溫熏得男人睜不開眼,瞬間盈滿苦澀的淚意,他在她掌下閉目,淚珠漫過他燒得發木的面龐。他強撐著一點意識,艱難道,“殿下……別走……這次,久一點。”
“我當然不走。”姜敏眼看著他的眼淚漫過藥膏,混作一片泥濘——等會要重新上過。“這次是什么?”她說著心中一動,“上次又是什么?”
“就是上次。”男人勉強撐起眼皮,“我總是……看見殿下……殿下在那里……上次,我叫你……就走了……太短,太短了……”
“你總是看見我——”姜敏道,“這些天——你都能看見我么?”
“嗯。”男人喘著氣,艱難道,“殿下……太短了……”
姜敏想一想,“你看見我時,我對你好么?”
男人怔住。
“竟不好么?”姜敏含著笑道,“那是我的不是。以后要對你好些。”便覺臂上一緊,男人骨節分明的一只手死死扣在那里,指尖掐作青白色。
姜敏正搭著他,感覺男人指節用力到戰栗。轉過頭,男人掐著她,拼命地往上抬起胸脯,卻不能移動分毫,白皙的頸項拉作一段僵硬欲斷的線條。男人口唇發顫,雙目通紅,他想說話,急切中卻只發出一片凌亂的喉音——額上的濕布巾隨著動作墜在枕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姜敏合身過去,攏住肩臂將他掩入懷中,感覺男人燒得火盆一樣的面頰便貼在頸畔,他不是冷的,這么燙,有屬于生命的溫度。
男人貼著她,感覺自己被她擁抱,觸感如此真實,是任何夢境中都不曾擁有的。他的視線沒有焦距,怔怔地投在眼前虛空里,試探地叫她,“殿下?”
“怎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