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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道,“在這里記住你是啞巴,一個字不許說——否則此處明日便是你之住處。”
董獻瑟瑟發抖,“奴才不敢,奴才在這必是啞的,一個字也不說。”
“叫個人——”姜敏命林奔,“帶他去見廢帝余孽。查問那些人同他的往來情形,抄錄了與朕看。”
“往來?”林奔一滯,“臣看他都面生,那些人只怕更無相識。”
姜敏瞟他一眼。林奔立刻收斂,“臣命輔察司都督王忠樹親自帶他,一個字都不會漏。”果然命人帶董獻出去,又殷勤相問,“陛下要親自審那妖僧?”
“帶路。”
“是。”林奔應了,引姜敏在司獄七回八轉走一時,到一處極隱秘的訊室。開門便見刑架上懸著一個人,死樣活氣地耷著腦袋。
撲面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
姜敏退一步。林奔忙打扇子,又使眼色,獄吏抬了雕花椅安置在那人身前數丈。姜敏掩面入內,傾身坐了。那人勾著腦袋一動不動。
林奔便使眼色。獄吏提一桶水,兜頭倒在那人身上,那人一個激靈醒來,睜眼便見油燭下坐著個年輕女子,面貌秀麗身材細挑,衣著雖然并不繁復,卻透著尊貴。又見林奔垂手侍立在旁,便笑起來,“陛下。”
“無色。”姜敏道,“你見過朕?”
此人正是混跡京城的妖僧無色,聞言笑道,“今日之前沒那福分——陛下盛顏天威,貧僧一見便知。”
“你算什么僧人?”姜敏冷笑,“你入的哪座寺,拜的哪位師,度牒何在?”
“我心中有佛,如何不是僧人——陛下所言之物不過俗世拘束,貧僧為人自在不受那些東西拘束。”
“花言巧語。”姜敏道,“就是個假僧。朕今日來不是同你說這些——你惑亂官眷探問朕之宮闈,所圖者何?”
“貧僧——”
姜敏目光一凜,“再以僧人自居,打斷他的腿。”
“是。”林奔拱手相應。
無色一滯,“陛下何必生氣。”果然改口,“既在俗世廝混,所圖不過富貴二字——我一心想為陛下效力,故爾探問陛下之喜好。”
林奔立刻啐他,破口大罵,“你這廝誘惑官眷,做的腌臜事體自己沒點數,你是個什么貨色竟然敢言為陛下效力?”厲聲道,“還不老實交待?”
“交待了,你又不信么……”無色道,“你都知道我能誘惑官眷了……同她們廝混有什么意趣。”便看姜敏,“自是同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一處,才是人生至樂。”
姜敏盯著他,雖被拘得狼狽,確實能看出皮相俊美骨骼優越,“你今日見了朕,還敢有這想頭?”
“沒有了。”無色老實道,“陛下真龍天子,能為天子犬馬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多有枉想。”
“你勾連過哪些府上官眷?”
“我都招了。”無色道,“我皮肉嫩,沒吃過苦,剛進來就都招了——莫打我便是。”又道,“我這皮相若打壞了,得多可惜。”
林奔懶怠理他,從袖中抽出一紙折頁,遞給姜敏,“確是招了,名冊都在這里,臣看過,用得上——這么個不成體統的腌臜東西,陛下回宮吧,臣來處置。”
姜敏翻著名冊,確實都是些想要處置的極肥的豬崽兒們。慢吞吞道,“你勾連高官重臣,怎么能只為床幃間事——這不合道理。”
林奔七竅玲瓏心,語意即刻便轉,“陛下所言甚是——這妖物乃廢帝寵臣,如今以床幃間事遮掩,所謀者必巨。臣一時疏忽竟差點被他哄騙。”
無色眼見話峰不對,感覺大禍臨頭,“不是,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是給廢帝獻過一幅神卷助他登仙,如今他都死了,我還能謀什么?”
“你想謀什么,自然要你來交待。”姜敏一語帶過,擺手道,“去——備丹砂畫筆,一應繪畫用物。”
林奔領命退走
無色眼見只剩自己和年輕的皇帝二人相處,便起心思,“陛下想——”
“你少亂想,還能保個全尸。”姜敏冷笑,“你為廢帝獻過一幅神卷,繪與朕看。”
無色一滯,“神卷早同蓮花臺一同祭天,如何繪得?”他心中一動,“陛下也需此神卷登仙?”
“你說呢?”
無色不是個蠢人,前后琢磨一時,斷然搖頭,“陛下不至于此。”
“你果然哄騙姜璽。”
“怨不得我。”無色無奈道,“當日北邊有外敵來犯,南邊洪水滔天,八方州郡奉詔者十無一二,廢帝詔令不要說中京城,便連外御城都出不了,實在苦悶。他自己亦知北邊軍事一了陛下必定入京,到時候只有死路一條,便想謀個后路。我隨便編個登仙的法子,他就信了——這我也想不到。”又道,“陛下不知,廢帝實在可憐,每日吃不下飯,睡到半夜每每被噩夢驚醒。我看著他,覺得做皇帝也沒什么意思——”
“即便他是廢帝,也輪不到你議論。”姜敏打斷,“你在廢帝一朝,可認識閣臣虞青臣?”
“誰?”無色搖頭,“我就是為廢帝安排登仙的,閣臣不認識。”又道,“見過一個老頭,姓趙。”
牢門在外叩響。
“進。”
林奔進來,后頭跟著兩名獄吏,抬著一張巨大的畫案,并朱砂石青胭脂藤黃一應畫料,另外大簍子里還裝著排筆染筆一應畫筆,和碗碟等物,另外一卷重絹。
姜敏站起來,“三日后,朕要看畫。”不等無色相應,便往外走。林奔疾步跟上,“陛下要那廝畫甚么?”
姜敏不答,“這三日不許打他,吃喝只管揀好的給。”又道,“名冊拿來。”
林奔立刻展開捧在手里,獄吏奉一支朱筆。姜敏原地站著勾幾下,“這四個朕還有用處,口供問來秘折給朕——旁的審完具明折,從內閣上奏。”
林奔一眼便瞧見死敵趙仲德名字邊沒有朱筆痕跡,歡喜道,“臣——遵旨。”
姜敏撂了朱筆,自出衙獄回宮。徐萃等在階下,奉一個匣子給她,“剛到。”姜敏接在手中疾步入內,使銅匙打開,仍是一本素折,皺巴巴的,應是浸過水又一路陰干了,墨跡亦有水洇過的痕跡,只六個字——
臣必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