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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被動地坐起來,抬手攥住她一角衣襟,“陛下——”
“你若不看那些——便同我一處回去。”
男人依依不舍地收手,“不能……那些都要看完的,陛下回吧。”
姜敏往外走,忽一時又退回來。男人正坐著發怔,見她回來雙目清亮。姜敏道,“中京近來事多,人繁口雜,無事不要出鳳臺。”男人尚不及說話,皇帝已經轉過身,便消失在燈影深處。
第60章 我欠他
朝日一早姜敏起來,榻邊仍然空無一人,便向徐萃道,“又是一夜不睡——他瘋了么?去,給他收了。”
“虞大人已經看完,就在剛才。”徐萃道,“卷宗正在裝箱,一忽兒直接運去昭陽殿。”
姜敏聞言起身,披了寢衣,踩著木屐子入文閣去。進門便見內侍跪著,把卷宗裝箱加封印,又往外搬。這等吵嚷中,男人竟然伏在案上睡死過去。
眾內侍看見皇帝,立時無聲跪倒。姜敏擺手示意輕聲,走近見男人面白如紙,眼下分明一小片烏青的暗影,憔悴不堪的模樣,“虞暨。”
男人一動不動,口唇微掀,“不用……就要好了……”
姜敏無語,攥住手臂強拉他起來,“回去。”男人稀里糊涂應了,踉蹌著起身,“要上朝——陛下怎么來了?”
姜敏不答,拉著他往內殿里走。
男人茫然四顧,“陛下,朝服送來嗎?”
旨意還沒發,所以虞青臣還沒有正式入閣——便有三日閑暇,卻被他縮在鳳臺文閣熬了四個大夜,把自己熬得不成人形。
姜敏道,“旨意才三日,你的朝服御衣坊還沒做出來,今日不必去也罷。”
“那怎么能行?”男人站住,“便不入閣,為臣者沒有缺席大朝的道理。”
姜敏同他說不通,拉著他跌跌撞撞到內殿,推在榻上,“還有一刻,你躺會。”
男人蒼白的面上浸出隱約的歡喜,掙扎著坐起來,“我坐會兒就使得。”說話間身體傾倒,斜倚在床柱上,“陛下,臣此番收獲頗豐——不辱使命。”
姜敏不理他,走出去吩咐,“送膳。”再回來時男人眼皮下沉,這么會工夫竟然又睡過去。姜敏嘆一口氣,走近攏住男人脖頸,手腕一帶,男人身體隨勢前傾,便伏在她懷里。
姜敏站著抱了他一時,抬手抽去束發的玉簪。男人瀑一樣的黑發失去束縛,便墜下來,鋪滿瘦削的脊背。姜敏將他移回枕上,黑發隨著動作蔓延出去,襯著男人蒼白的臉,像是毒藤依附而生。姜敏盯著他,又攏上薄被。
徐萃送膳進來。姜敏示意噤聲,走出去道,“耽擱了,再遲要誤時辰。”
徐萃便伺候皇帝換朝服。姜敏臨要走,又轉回內殿,倚門看時,男人一動不動伏在榻上,與其說是睡沉,其實倒更似昏暈,“命孫勿過來看脈。”便去上朝。
敘功的旨意懸在昭陽殿外,朝臣吵嚷數日,因為皇帝不許具折上書言此事,俱各憋住一口氣,打疊出十分道理,等到大朝時據理力爭。姜敏在眾臣矚目中登朝堂高坐,“今日議敘功事,諸卿如有異議,可盡舒胸臆。”
眾人雖各有想法,但能做到這等官爵,無一不是人精,自不肯做這出頭鳥——半日無人動作。姜敏正待說話,武官中一人出列,“陛下,臣姜嵬有奏。”
姜嵬是皇家宗親,覃州都督,封定山王,資格既老,爵位又尊——
“奏。”
“臣自北境追隨陛下,陛下封戶,臣原不敢有異議,只是魏昭為何在臣之上?”姜嵬抬手一指正中魏昭,“魏昭不過一草詔文人,何故封千戶?”
姜敏四顧一回,“諸卿可有附議?”
朝中靜默。趙仲德便看吏部尚書趙舉,趙舉跨前一步,“陛下,臣戶部趙舉,附議——封戶當以赴戰為國者為先,魏昭為謀臣,即便立功封戶,不應在諸將軍之上。至于越過薛焱將軍和崔喜將軍,更是無稽之談。”
有了第一個,后頭的再無阻礙,不一時七零八落的,文臣中出列五個,武將中出列十三數,同聲道,“臣附議。”
魏昭立在階下,氣得哆嗦,但皇帝不發話,沒有主動為自己發聲的道理,只能強忍著,直憋得一張臉豬肝色——暗暗記下這些站出來的人名。
“知道了。”姜敏虛應一聲,“叔父還有疑意嗎?”
姜嵬見皇帝語意松動,以為來了機會,立刻道,“臣自燕郡便追隨陛下,數年軍中勤懇效力,不敢說功勛卓著,亦無一日敢懈怠,如何只得最末一等?封戶事t小臉面事大——求陛下明鑒,臣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姜敏道,“朕同叔父宗族血親,朕之所有,無一不可為叔父所用,遑論封戶?只是軍中述功議勛,需有依據,賞罰不明如何對得起為朝廷血戰之將士?”慢慢語意轉厲,“當日叔父中京為臣,因不喜王君同趙王交惡,又因為勛田之爭同廢帝分崩,投奔燕郡不過無奈之舉——朕尚未同叔父議論當日收留之德,怎的叔父倒同朕先議論歸附之功?”
姜嵬沒想到皇帝如此不給臉,面上青一時紫一時,半日憋不出一句話。姜敏還沒完,“至于軍中功勞,叔父北望山大敗于辛簡氏屬部——名不見經傳的參隼部,這一部朝中眾卿何人聽聞其名?三千將士跟隨叔父,盡皆死難,叔父單騎只身逃回燕郡。自此之后,叔父一直為朕側翼,行撩敵支應之事,苦勞雖然不少,功勞卻很難說——封戶五百有何冤枉?”
這話已經不是不給臉面了,簡直有點過于扎心了。姜嵬半日回不過神,眾臣見皇親定山王殿下都吃了明虧,一時間噤若寒蟬,瞬間息了為自家喊冤的心氣——罷了,定山王丟了臉人家還是皇叔,自己丟了臉說不得連官都沒得做。
便轉了心思,盯著高封的,拉下一個是一個——可是千戶以上,趙仲德三朝元老,魏行儉不但出身西堤,又是奉遺詔助皇帝登基的功臣,剩的要么斬將,要么攻城,不嫌封得少就不錯,難道還能說人家封得多嗎?
魏昭便成眾矢之的。
“旨意雖然為內閣所擬,卻無一不是按朕的意思擬。”姜敏道,“擊退辛簡契合部聯軍,苦戰年余,魏昭屢獻計謀,朕為統帥怎能不知?此次敘功一十六人,勛臣二人,武將一十二人,謀臣不過區區二人,眾卿還有不足?”刻意盯住出列的趙仲德,“趙相有異議?”
趙仲德心念電轉,“臣從無一日以為魏昭封爵過甚。臣以為——此三場大捷第一功當歸陛下,臣愧不敢受功。”
眾人的心氣被老趙一記馬屁打得煙消云散,七零八落走上前回道,“陛下居功至偉,臣等愧不敢受功。”
姜敏坐著受了,“為帝者沒有議軍功的道理,眾卿無需如此。”停一停又殷切詢問,“諸卿還有疑意者,可暢所欲言。”
說一句你懟一句,尊貴如定山王,權重如內閣首輔都吃了排頭,誰還敢多話?朝上鴉雀無聲。姜敏滿意道,“既然眾卿皆無異議,即日起便不許再枉加議論。趙相——”
趙仲德越前一步,“臣在。”
“發旨,三日后通傳諸州諸縣。今日之后再有議論者,降三等使用,無等可降者,罷官。”
“是。”
姜敏又道,“抬上來。”
眾臣便見內侍來來回回抬了數十口紅漆箱子,俱各打著密密的封條。姜敏道,“今日既然述功,另一事一并了了。此為廢帝時所存卷宗,記錄朝事定策議論諸事,廢帝既死——當一火焚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