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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點頭,“你親自帶轎去敬天殿。”仍然轉身回去。敬天殿殿門緊緊鎖著。姜敏心中一動——宮禁已落,內侍巡宮第一處便是這里,難道虞青臣已經回去了?
這個念頭她心中只過一下便否決——虞青臣中暑虛弱,爬起來都艱難,一會工夫獨自離開,沒那么大本事。抬手拔下發簪,往鎖眼一撬一掀輕易開鎖,悄步入內。
敬天殿燭火徹夜不熄,天地尊師神像一t如先時,甚至連地上濡濕的水痕都在——卻不見人。姜敏四下里走一回,就在她幾乎就要放棄尋找時,鬼使神差繞到神像后頭,便怔在當場。
男人勾著頭,四肢緊縮蜷在那里,身上一如先時只裹著一身濕透的中單,連姿態都沒有半點改變,仿佛她仍然跪坐著在他的身前——兩個人相依相偎,一同躲避姜瑩。
男人有所覺,慢慢仰首,看見她,雙唇翕動,哆嗦著,卻沒說出一個字。姜敏看著眼前人,就像看著無能為力又無法脫離的困境。
二人一立一坐,一高一低,隔著敬天殿隱約的檀香,凝視著彼此。
“虞青臣。”姜敏道,“起來,回去?!?
男人如夢初醒,手掌在石壁上撐一下支起身體,還未站穩膝上一沉,身體如被拉扯,傾身便倒。姜敏本能探手,男人脫力的身體隨勢前傾,情不自禁撲在她肩上,冰冷的雙臂勒在她身后。男人貼在她頰畔,“殿下……”
姜敏不答。
“我不是那個意思……”男人道,“我只是害怕……我什么都能給殿下……只要我有,都是殿下的……我只是害怕殿下不信我……怕殿下嫌棄我……我已是下賤之身……不能見容于天地,只求能夠得報殿下大恩——”
“行了?!苯袅R一句,“閉上嘴。”拉著他出來,往蒲團上坐下。姜敏仰頭看著神像,走到案前,擰一把香點了,插在貢案香爐里,轉回來磕頭,“天地尊師在上,弟子今日孟浪了,待弟子返京,必得重塑金身,以贖今日之過。”
男人屈膝坐在蒲團上看她動作,聽到“孟浪”二字,瞬間面紅過耳,便連眉心都像著了火,便也伏身跪下,默默磕三個頭。移到姜敏身邊坐下,“可是殿下從未信我?!?
“你說反了?!苯粞雒娑⒅裣瘢拔覐奈从幸蝗找蛇^你?!?
大殿里悄寂無聲。許久,男人咬著牙,一字一頓,“你又騙人?!?
“騙你我有什么好處?”姜敏嗤笑一聲,“你可知我為什么從不疑你?”不等他回答便問,“當年你離京流放,一直在白節?”
男人低著頭,“……是?!?
“可曾去過旁的囤營?”
“沒……沒有?!?
姜敏無聲地罵一句“騙子”,又問,“你既然在白節,可認識魏昭?”
“魏昭——認,認識。”男人漸漸招架不住,“都是過去的事,殿下別問了?!?
“你既然認識魏昭——”姜敏根本不聽,加重語氣,“你可認識虞暨?”
男人怔住,慢慢蜷起身體,前額幾乎要抵在膝頭,怕冷一樣,“都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殿下……別問了……”
“你就是虞暨?!苯魯嗳坏?,“魏先生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魏先生托付的人,怎么會為我所疑?”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連環數問砸得頭暈目眩,縮著身體,兩臂緊緊抱著自己,不堪重負的蜷著。姜敏盯著他,“只是我仍然不懂——你明明可以來燕王府尋我,為什么不肯來?”
男人喉間發出一聲崩潰的嗚咽,雙手掩面,弓身下去,面容盡數陷入屈起的膝頭,“殿下,都過去了……別問了……你別問了……”
姜敏沉默。
男人漸漸收聲,崩潰的嗚咽變作斷續細碎的哽咽。敬天殿詭異地靜下來,除了偶爾經過一點風聲,不聞一絲響動。
殿門在外叩動,“殿下?!?
“進來?!苯魬?,除去自家薄綢斗篷搭在蜷著的男人身上,拉高兜帽完全遮蓋住男人淚痕狼藉的臉。
徐菁帶人抬著轎子入內,便見燕王殿下立在殿中,斗篷裹著瘦削的男人,弓著身體縮在地上——不知是誰。說不得便是燕王的哪一個相好,她久經深宮,懂得何時閉嘴保命,便只垂手侍立。
姜敏握一握男人的手,“回家。”
男人垂頭喪氣的,任由她拉著上轎,入轎廂便自己蜷在角落里,勾著頭,只不言語。姜敏同徐菁交待幾句,上轎挨他坐下。
軟橋出敬天殿。姜敏看著沮喪的男人,俯身過去,拉住他的手。男人一滯,猛地抬頭。姜敏在男人的注視中一點一點分開修長的手指,把一小塊堅冰放在男人掌心,“徐菁剛拿過來的,涼快么?”
男人心中酸楚,勉強擠出一點鼻音應了,五指手攏,如珠似寶地,用力握著那小塊堅冰。不一時出內御城。齊凌在外等著,徐菁斥退轎夫才走上前打簾子。齊凌眼睜睜看轎中出來一個兜帽遮著的瘦削的男人——竟是個舊識。
姜敏站著,“今日事叫我聽見一字,可知后果如何?”
徐菁撲地跪下,“奴婢是殿下的奴才,敢多言一定必是不想活了,殿下打殺便是?!?
姜敏便看齊凌。齊凌從袖中摸出一只銀錠子,“今日事多謝姑姑?!毙燧记Ф魅f謝磕頭。
姜敏登燕王車輦,半日不見人來,隔窗道,“愣什么,上車?!避嚭熞黄鹨宦溟g,男人悄無聲息登車。姜敏問他,“你住哪里?”
“小井坊?!?
姜敏向外道,“去小井坊?!?
“是。”
車輦在暗夜中轆轆前行,燕王車輦比那小轎闊大數倍,男人遠遠避在角落,低著頭,神經質地不住地摩挲著手掌間可憐的冰塊。姜敏瞟一眼男人掌間已薄到透明的一片浮冰,抬手指角落處的冰桶,“你若喜歡,那里還有?!?
男人指尖一顫,浮冰應聲墜地,慢慢融作一灘透明的稀薄的清水。
姜敏把冷壺里的茶分一盞,遞給他,“你如今究竟是哪個名字?虞青臣——還是虞暨?”
“虞暨?!蹦腥说皖^接了盅子,怔怔道,“虞青臣早就該死了,我以身替父抵罪……難道不能換一個自由身嗎?”
“能不能的——不在旁人,全在你自己一心。”姜敏一語帶過,果然便改了稱呼,“虞暨,你手里有魏先生書信,為何不肯投我?”
“殿下不是說——燕王府廟小,容不下我這尊大佛?”
姜敏不想此人要死不活還能頂嘴,忍不住笑起來,“是這樣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