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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著頭靜候一時不聽她言語,抿一抿唇道,“陛下何事問臣?”
“忘了。”
男人輕聲道,“陛下連日勞累辛苦。若無吩咐,臣不打擾陛下,這便……告退了。”
“你去哪里?”姜敏不等他回答又問,“虞暨,你可知你此行差事?”
男人怔住。
姜敏道,“待詔,待天子命。隨侍朕躬是你的職責(zé)。你為待詔,此行五日,無一刻隨侍朕躬,你不知反省罷了,今日變本加厲,怎么——這便是你的為臣之道?”
男人猛地抬頭,瞬間一張臉漲作通紅,嘴唇哆嗦半日沒能擠出一個字。他自覺委屈難當(dāng),眼下卻無一字占理。心下一半冤屈一半激憤,只能凝固一樣呆立原地。
齊凌帶小校入內(nèi),遠(yuǎn)遠(yuǎn)便見君臣二人一個立在廊上,一個侍立廊下,氣氛極其僵滯,“陛下,這是——”
姜敏見小校抬著食水被褥等物,便道,“里頭收拾兩個床鋪——今日要擬送回中京旨意。”
小校道,“是。臣等這便給陛下和虞待詔安排。”便抬著東西流水介入內(nèi)鋪排。
虞青臣梗著脖子道,“臣職責(zé)所在,不必為臣預(yù)備床鋪。”
“不給你預(yù)備,讓你半夜三更出去吵擾大家休息嗎?”
“臣可為陛下在此靜立守夜。”
齊凌見君臣二人劍拔弩張狀,忍不住插口,“連日行軍勞累不堪,若不十分緊急,陛下不如緩緩,待明日入城?”
姜敏不答。
齊凌看一眼站著的男人,“虞待詔也累得不輕。陛下還不知道吧——”
虞青臣厲聲道,“齊凌!”
“我是正三品軍職。”齊凌嘻嘻笑道,“虞待詔應(yīng)當(dāng)喚我齊大人。”又向皇帝續(xù)道,“陛下不知,虞待詔今日兩回差點從馬上跌下來——好在魏昭就在一旁,不然定要出事。”
里間眾軍校出來。姜敏吩咐,“都回去吧,今日朕不與眾軍一同吃飯——同大家說都吃飽些,明日過午拔營入城。”
這是今晚能放心睡覺的意思。齊凌大喜過望,“陛下體貼臣等。”便帶著小校一溜煙跑去傳喜訊。
姜敏瞟一眼廊下的男人,“進(jìn)來。”便轉(zhuǎn)身入內(nèi)。里頭分內(nèi)外收拾出兩個床鋪,桌案上有熱騰騰的飯食,紅炭爐子里煮著茶,甚至還擺了應(yīng)季的瓜果蔬食,雖然都是尋常物,但對于行軍數(shù)日只有肉饃吃的人來說已是稀罕至極。
姜敏倒一盅茶。男人入內(nèi),跪下道,“請陛下吩咐。”
“吩咐什么?”
“旨意。”男人道,“請陛下吩咐。”
“先吃飯。”
“陛下,臣數(shù)日瀆職心中愧悔難當(dāng),實在沒有臉吃飯,求陛下現(xiàn)在就吩咐臣。”
姜敏正要拾箸夾菜,聞言隨手把竹箸拍在案上,“你當(dāng)真不知好歹?”
男人梗著脖子,砰地一聲重重磕一個頭。姜敏盯著他看一時,“好,那你去擬——旨意給內(nèi)閣趙仲德。”
男人爬起來到窗邊書案前跪下,取封折展開鋪平,舔筆懸腕靜聽。
姜敏道,“措辭你來擬——三個意思,內(nèi)閣同輔政院沖突朕已經(jīng)知道了,自會去信約束輔政院三司都督。命他拿出宰輔涵養(yǎng),不許為小事發(fā)作。”
她這邊說著話,那邊男人已經(jīng)走筆如飛。
“第二件,內(nèi)閣都是謀國老臣,眼下應(yīng)當(dāng)以戰(zhàn)事為重,若再為小事攪擾,一例處置。第三件,你在信中說輔政院三司各自為政的事朕知道了。”姜敏停一停才道,“朕回京前,由林奔代輔政院宰輔,命他約束三司。”
男人停住。手腕懸懸停在半空,狼毫蘸飽了墨的,久無動作墨汁凝聚,沿著毫尖滴下來,啪地一聲打在折上。男人被濃黑的墨點眩得頭暈?zāi)垦#傲直紴檩o政院宰輔?”
“怎么?”
男人沉默,許久另取一只封折,鋪平了另外書寫,這一回動作很慢,一筆一劃勾勒得極其慎重。足足用了一頓飯工夫終于按下最后一筆。男人放下筆,雙手捧著過來,跪下雙手呈于頭頂。
姜敏正吃東西,看也不看道,“你擬的就不必看了,朕信得及你,拿出去命驛站八百里加急送往中京便是。”
“……是。”男人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到門邊光暗交匯處止步,轉(zhuǎn)頭看姜敏。姜敏低著頭,用竹箸夾著菜蔬,有一下沒一下地吃。男人瞬間灰心,擰轉(zhuǎn)身沒入黑暗。
“虞暨。”
男人停住。
“送完了就回來。”姜敏道,“你的差事還沒完。”
男人咬牙,“臣……今日有點累。陛下可否等一等……等臣,等臣——”他囁嚅半日,也沒說清要等什么。
“你要朕等你?”
男人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對,但也分明知道皇帝不對——他們都不對,他卻沒有立場指責(zé)她。他僵立原地,既不能出言反駁,又不能走出去傳旨。兩相交煎下,暗夜中的一切變形扭曲,幻作沒有底的黑沼,黑沼中涌出無數(shù)雙手,攥著他,將他拖入無邊黑暗。男人眼睜睜看著黑沼迫近,沒有叫喊,沒有掙扎,慢慢地心生渴望,悄無聲息放縱自己被那讓人瘋狂的黑暗完全吞沒。
姜敏等一時聽不見男人出去院內(nèi)的聲音,心中一動,撂下箸出來,便見男人跌坐在地,脊背抵住門框,指尖用力收緊,剛寫好的封折被攥得亂七八糟。
姜敏居高臨下看著他,“虞暨。”
男人搖晃一下,脖頸向后沉倒,一言不發(fā),定定地望住她。
“你怎么了?”姜敏上下打量他,除了面色格外蒼白倒看不出什么異樣,“坐在這里做什么?”
“臣……”男人張口,聲音粗糲——應(yīng)是久久未有飲水所致。他垂著頭努力吞咽一下才道,“臣不想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