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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舉沉默。

叔侄二人拾級而下，默默走一時。趙仲德忽道，“你說失寵的不多——有誰失寵了嗎？”

趙舉一直等走下御階，四顧無人才道，“叔父想必認(rèn)識廢帝用的那個虞青臣？”

趙仲德點(diǎn)頭，“廢帝舊臣里唯一一個未入廷獄審過便遣往六部任職的——怎能不認(rèn)識？前回不知是誰攛掇著鬧的山匪襲府，就是沖他去的。”

“是他。”趙舉一路走一路小聲道，“虞青臣不知如何惹惱陛下，戶部的官職已免了。”

“怎不見諭令？”

“陛下口諭。”趙舉道，“因?yàn)檫€不知如何處置，鳴臺倒不好急急擬詔，就這么暫且懸著——虞青臣已經(jīng)多日不來上職了。”

趙仲德回憶前回陛見情形，怎么也不像失寵，“虞青臣吃著廢帝的俸祿，做著謀害陛下的事，陛下入京問都不問便派往六部任職——已是盛寵。他如今沒有過錯，怎的突然免職，難道陛下竟然嫌棄他被山匪襲府嗎？”

“不像。”

叔侄二人百般猜測，慢慢去了。

姜敏回來時徐萃正等在鳳臺殿外，望眼欲穿地等，看見皇帝緊趕著迎上去，“陛下忙碌一日好生辛苦。”

姜敏不答，入內(nèi)殿便見男人歪在枕上，黑長的發(fā)散著，偏著頭，眉目舒展沉沉睡著。姜敏盯著他看一時，“睡了一日？”

“過午時分醒過來一忽兒。”徐萃回道，“醒來便問陛下何在。奴婢只得說——”她謹(jǐn)慎地看皇帝，“只得說先……前頭陛下召見。”

姜敏沉默半日，“朕明日往京郊大營，你帶著魏鐘看好內(nèi)御城——眼下非常時期，有行跡可疑的一律押下。”

皇帝登基日淺，宮人只近宮十三臺仔細(xì)篩過一回，遠(yuǎn)宮十三臺還不曾清點(diǎn)，難免有隱患。徐萃心中一動，“又有戰(zhàn)事嗎？”

第11章 惺惺作態(tài)

姜敏點(diǎn)頭。

徐萃跟著皇帝從燕王府過來的，久經(jīng)風(fēng)浪，淡定道，“陛下放心，有奴婢和魏鐘在，內(nèi)御城萬無一失。”

“孫勿到了嗎？”

“傳了信——再三日。”

姜敏便解斗篷，“讓他給虞青臣看病——行了，安置吧。”

徐萃看一眼被病人占著的御榻，躊躇道，“奴婢送虞大人回西暖閣——”

“不必麻煩。”姜敏擲去外裳，“朕明日去京郊大營，今夜在碧紗櫥將就一夜，讓他在這——省得夜半吵鬧。命鳴臺擬詔，虞青臣著任昭文館學(xué)士，下月赴任——都出去吧。”她一路走一路說話，自去后頭洗浴——連日軍務(wù)只夜間有空，被迫改了晨間洗浴的習(xí)慣。

等姜敏洗浴出來時，徐萃已經(jīng)把碧紗櫥收拾妥當(dāng)，另外鋪了熏得香暖的枕褥。因?yàn)閷⒕筒∪藷说佚垼襞聼幔阒粦伊朔p紗薄帳。姜敏瞟一眼便轉(zhuǎn)過帷幕，抬頭見虞青臣竟醒著，一個人坐著出神。

姜敏不留意，“徐萃特意給你煮的粥，既醒了，把粥吃完再睡。”自己坐在妝臺前擦拭頭發(fā)。

殿中悄寂無聲。

姜敏許久才覺出異樣，轉(zhuǎn)頭見男人竟然自己下榻，悄無聲息地跪在御榻邊的黑漆漆的清磚地上。

姜敏一滯，“虞暨？”

“陛下。”虞青臣伏身跪倒，“臣病中失態(tài)，竟不知高臥于御榻——求陛下置臣死罪。”

姜敏原以為自己走前這人必定是糊涂的，沒想這么快就清醒，難免生出尷尬，但她久居高位，片刻恢復(fù)如常，“你也不是第一次睡我的床了，要?dú)⒃鐨⑦^十七八回，如今來說什么死罪——惺惺作態(tài)，好有意思嗎？”

虞青臣羞恥難當(dāng)，“臣萬死。”

“廢話少說。宮禁已落，你就在此處將就一夜。”姜敏仍然坐著擦拭頭發(fā)，她的頭發(fā)極長，這個姿勢幾乎就墜在地上。

虞青臣道，“臣伺候陛下。”

“你來。”姜敏隔著銅鏡看著男人撐著榻沿?fù)纹鹕眢w，一步一步走過來，立在自己身后。

姜敏抬手把巾子給他，虞青臣俯身接過，展開來攏住皇帝濕長的發(fā)。姜敏閉上眼，感覺男人微涼的指捋過自己發(fā)際，他的動作極輕，像春夜最隱秘的風(fēng)——既怕驚擾了她，又怕不能為她知曉。

“什么時候犯病的？”

虞青臣一滯，“臣沒有。”

姜敏閉著眼睛道，“你在朕御殿鬧了五日——沒有？欺君是什么罪過，你是當(dāng)真不知道。”

虞青臣抿一抿唇，“臣不敢欺瞞君上。實(shí)在是……臣不能記得了。”

姜敏不答。虞青臣擦干頭發(fā)，又去取牙梳慢慢梳通，“臣之舊疾，于性命無礙，陛下不必勞心。”

“朕倒是不想勞心。”姜敏道，“不是需得你虞大人多加保重，少到朕跟前來現(xiàn)眼？”

“……是。”

姜敏感覺男人動作停滯，便睜開眼。虞青臣握著牙梳，怔怔地望著鏡中皇帝年輕的面龐出神，猝不及防同她對視，匆忙垂下眼睫。

姜敏裝作沒看見，往鏡中看一回長發(fā)理順，便站起來，“明日有事——你也還病著，早點(diǎn)安置吧。”踩著木屐走去碧紗櫥往榻沿邊坐下。

虞青臣雙膝一屈原地跪下。

“起來。”姜敏抬手指向被他睡得亂糟糟的御榻，“那里讓與你，去睡覺。”便反手滅了燈。

為皇帝夜寢安全，鳳臺內(nèi)殿是要留一盞夜燈的，外間值夜侍衛(wèi)見內(nèi)殿黑透，心生警惕，隔窗問候，“陛下安好？”

“朕無事。”姜敏生硬道，“都安靜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