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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一名肥胖的婦人從里頭出來,阻在艷姬身前。婦人滿面是笑,殷勤道,“今日是艷姬重回樓里開堂舞——大喜的日子,故爾諸位貴客的入樓金都不曾收。咱家畢竟是生意人,若是連綠腰都白白送與諸位,叫小婦人如何糊口?好歹留些想頭,明日再來,容讓小婦人賺些盤纏?”
原來今天不要錢——難怪大白天來這許多人。
人群嘈雜一時,便有人問,“如此何時才能得見綠腰?”
“明日,明日晚間,仍在此處,諸位貴客賞臉過來,我們艷姬主堂,拿出看家本事與諸位舞至天明盡興?!蹦菋D人打一個哈哈,又團團拜一圈,“容我們姑娘先去歇一歇,樓里另安排了耍百戲和口技,便連幻術也有,貴客們安坐吃茶,慢慢取樂?!闭f完推著錢杏兒往里去。
“且站著——”李越阻攔道,“擇日不如撞日,大爺我難得來一次,如何等得到明晚?你這婦人想要銀錢,容易——大爺有的是。”便從袖中摸一只錚亮的銀錠子,“可足夠?”
婦人目中精光一閃,又飛速斂,“貴客明晚再來不好嗎?”
“不好?!蹦悄凶游⒁惶ь^,倨然道,“就是今日,就是現時——大爺我要看綠腰。”手臂一展將那銀錠一擲,銀錠子落在地上,又骨碌碌滾到婦人足邊。
婦人渴望地看一眼,咽一口干沫,試探地詢問錢杏兒,“姑娘不如再來一曲?”
“沒空?!卞X杏兒早已經攏上面紗,冷冰冰道,“我今日另有客人?!?
“我不是客人?”李越聽她說話,只覺如鸝音婉轉,越發動了興致,“這許多人不遠路程來看姑娘,姑娘忍心讓大家失望嗎?銀錢身外物耳,你說個價,李越今日請在座諸君共賞綠腰。”
錢杏兒無動于衷,“再多銀錢也不能夠,樓里已經放了告示,后頭等著登臺的伎人們早安排好了,我今日只此一曲,明日請再來吧?!?
“讓他們回去便是——”李越轉頭盯那婦人,“你們不答應?”
那婦人一滯,但艷姬的脾氣她心里有數得很,說不跳是絕計不肯跳的——只能硬著頭皮道,“不是銀錢的事,公子原諒則個。”
“艷姬是你們的人,聽你的話——”李越脾氣沖上來,冷笑道,“我贖了她——她不是你們樓里的人,便不用守你們的規矩了吧?!?
婦人面皮一緊,“李公子,錢姑娘不曾賣身,樓里只是請姑娘在此歌舞,我們是合契之約?!?
“那不是更簡單?”李越眼珠子一轉,“你與她解契,我請錢姑娘獻舞,不論你出多少——我都翻倍。”
“我已有合契?!卞X杏兒冷笑一聲,“不另諦約?!?
婦人賠笑著圓場,“做生意講究你情我愿,李公子何必強人所難呀?”反手暗暗推錢杏兒走,“公子喜愛樓中歌舞,小婦人另有技藝精湛的伎人——哎……哎,公子這是做什么?”
李越搶一步阻在錢杏兒身前,堪堪攔住去處。
姜敏看得皺眉,正待說話,耳聽一人道,“這廝在此公然違律,坊令何在,如何不管?”
一眾人循聲望去,便見西側樓影深處湖石邊上斜斜倚著一個男人,穿暗紫圓領缺胯袍,鴉色幞頭,束著烏黑的革帶,因為衣色暗沉,男人幾乎要同暗影融在一處,只有一張臉如霜雪皎潔,渾似明珠暗室生光——分明是一個男人,竟然半點不比高臺上的艷姬遜色,二人一上一下,大有日月爭輝之趣。
眾人暗暗稱奇。
姜敏冷笑,“慣會多管閑事。”
徐萃也看見,小聲圓場,“可是這種事……也不能當真不管呀。”
外間那男人說完話不見坊令現身,又道,“坊令既然不肯管事,朝廷何需坊令一職?不如裁撤也罷?!?
妙音坊是個大坊,坊令是個九品官兒,其實早在鬧事時便已經趕到,先時還躲著悶聲發財,眼下只得走出來。
男人瞟他一眼,“報名?!?
坊令不知此人是什么來頭,倒不敢得罪,“妙音坊令曹樸。”
“曹樸。”男人點頭,指一指高臺上立著的李越,“那廝藐視皇律,你當速命皂吏拿下,送有司問罪?!?
李越轉頭,此時日影西移暗影退后,照亮男人面貌——堪堪二十出頭的青年,容貌極其秀麗,舉手投足不似凡品。
錢杏兒看清來人面色驟變,拂袖便走。李越剛要阻攔,男人高聲叫,“那廝還不收手?”
李越大怒,“你是何人?敢問我李家事?”他這一下子沒顧上,錢杏兒早走得不知蹤影。
“甚么家事?你有違律法,是官家事?!蹦腥宿D向坊令,“曹樸還不命人緝拿?”
曹樸還不及說話,李越道,“我違反了哪一條官律?”衣袖一擺高聲叫道,“艷姬區區一個歌舞伎,原就是跳舞的,本公子命她跳個舞違的哪門子的律?我難道沒有把她錢?”
眾人都覺有理,便齊刷刷望向多管閑事的男人。
“你這狂徒不知律法也不稀奇?!蹦腥肃托Γ肮俾傻诙偃艞l,合契之約當屬雙方你情我愿,若脅迫成約,其契作廢,違律者當杖三十?!闭f完問曹樸,“狂徒t不懂律法,你為朝廷官吏也不懂?”
曹樸左看一回右看一回,自覺兩邊都惹不起,“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錢姑娘然既已經回去,李公子不如請先回——明兒再來?”
李越站著,眼見今日不得滿意,正猶豫要不要咽下這口惡氣,誰知那男人竟然比他還不依不饒,點著名訓斥,“曹樸——律法第幾條有同狂徒和氣生財之說?姓李這廝違律,你身負朝廷職守,緝拿此人是你職責所在,竟然要和稀泥嗎?”
李越氣得頭發昏,忍不住笑起來,“緝拿我?”便重重點頭,“我李越今日哪也不去,我就在此處看看——誰敢緝拿隴西李家子!”
一語出口滿座嘩然,隴西李氏當今四大門閥之首,立朝以來出過公卿無數,第一位相王殿下便是李家子,與當今皇帝是妥妥的血脈之親。
曹樸面上精彩紛呈,好半日堆出笑來,“公子這是在說什么話?哪里有什么緝拿的事?公子好不容易來一次,坊里真是招待不周?!北憬?,“秋娘——還不請李公子進去坐?”
秋娘便是妙音坊的掌事婦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知道惹到了不得的客人,“李公子請隨我來……里頭吃茶,咱們樓里有好玩藝,公子賞臉品鑒一回?”
李越總算滿意,卻刻意不走,眼睛向下,挑釁地盯住湖石邊的男人,故意高聲道,“如此——今日可一觀綠腰否?”
秋娘一滯,曹樸暗暗掐她。秋娘只得咬一咬牙,“容小婦人入內同艷姬商量?!北阋負碇钤酵镒?。
“站著!”
三人齊齊轉身,仍然是那個男人——他甚至連倚在那里的姿態都沒動過半點,因為消瘦,男人看上去既懶散又超逸,有如出世隱者,飄然欲仙。曹樸已經不耐煩,“這位公子又要如何呀?”
“我命你緝拿這廝,你非但不應,還同這廝勾肩搭背,視官律如無物?!蹦腥苏Z氣平平,“你這坊令不必做了。”
曹樸一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