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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身子才消停下來。
場面狼狽不堪,手腳回歸癱軟,再也無法移動寸許,純棉睡褲洇出大片大片的(濕)跡,紙(尿)褲的粘扣扯斷了,褲子左邊鼓囊囊而右邊空癟癟。
移位了。
護工趕緊更換新的紙(尿)褲、護理墊和睡褲,把氣若游絲的欒喻笙翻至側躺位,他的肩胛骨和尾椎骨都壓紅了,涂上消炎藥膏,護工在他身后墊上兩個較硬的枕頭,支撐他的身體不倒下,又在他的雙膝間夾上軟枕,兩只腳也避免壓在一起,脫足托時,才發現他的腳后跟破皮了。
爛肉紅彤彤,新鮮至極。
估計是昨晚剛壓出來的。
涂上去腐生肌的藥膏,護工給欒喻笙的雙腳纏上繃帶,沒了足托的固定,足下垂一覽無余,儼然兩只白色的彎彎月牙,一左一右羸弱地擺放著。
虛汗打濕衣衫,濕溻溻的睡衣包裹曲線,他側躺著,下腹部鼓起的拱形尤為顯眼。
游走的電擊痛感,順著脊髓神經傳導至每個神經末梢,痛得他神志不清。
意識徹底抽離之前,他瞳孔中還倒映著那枚亮紅煽誘的唇印,化作蝎子爬進他編織的有她的夢境。
*
一覺睡到夕陽西下,天際綴滿橙黃粉漸變的鱗片云,蔚藍海面波瀾蕩漾,與世界盡頭交融。
欒喻笙虛弱地睜開雙眼,一張擰出川字眉的臭臉映入眼簾,氧氣面罩下,他聲音悶啞:“想,嚇死,我?”
癟癟嘴,謝星辰五指插進頭皮狂擼頭發:“媽的!到底誰想嚇死誰啊!給你服務簡直折壽!”
搔頭摸耳發泄了一陣子,人無語至極是會笑的,正如此刻氣笑了的謝星辰。
“愛作不作!愛睡不睡!”他叉腰問,“但是!那個事大佬您考慮的怎么樣了?別怪我沒有反反復復、復復反反、反反復復提醒您哦,今天第六天了!”
沒急著否決,欒喻笙倦容濃濃。
俄頃,他閉合迷蒙的雙眼,喉音干啞:“星辰,去聯系一下鄭柳青的徒弟。”
這三天,她還會來的。
即便身子骨已是無法拯救的殘破丑陋,他也想盡其所能體面正常哪怕一點點。
謝星辰離開后,護工服侍欒喻笙沐浴更衣,洗去昨晚的一身汗液污漬。
把欒喻笙抱上護理墊,脫衣更衣,紙(尿)褲捂久了,有點起紅疹子的跡象,護工給其撲上含有蘆薈成分的爽身粉,截癱患者就得當作小嬰兒照料。
而后,給欒喻笙插好(尿)管,穿上休閑襯衫和純棉褲,兩人一個抬腿一個托腋下,把他妥善安置到高背輪椅上,腳跟破了皮,不宜穿鞋,便拿枕頭墊著雙腳。
腳踝不吃力,軟綿綿打彎,兩只腳腳掌相對深陷軟枕之中,神似兩個括號,任憑護工再怎么扭轉,也不給面子擺正了,膝蓋各倒向一邊。
欒喻笙厭棄地垂眸睨一眼,晾著傷口也算好事,他聳動肩膀顫巍巍抬起右手,虛握住輪椅的操控桿,沉聲道:“就這樣吧,等下蓋好毯子就行。”
最后,將所有的病態(畸)形粉飾在細絨毛毯之下,他的左手搭在高凸的小腹上,他吃力挪動著,沒抬起來不說,反倒不受控地滑落至扶手縫隙。
他咬緊兩腮施力,左手如同衰敗的葦草,不具絲毫生命力,就該爛地里。
自厭再一次飆升到巔峰,欒喻笙下唇微微顫抖,無可奈何地低聲說:“左手。”
護工了然,趕緊畢恭畢敬輕托著他的手放置到手托上,五根手指已然捋不直了,只能蜷在手心,扣好固定帶,他謹慎問道:“欒總,有沒有哪里需要調整?”
“不了。”
欒喻笙前推操控桿,輪子摩擦毛毯緩速前進,背影筆挺堅毅又楚楚凄慘。
魏清迎上來:“欒總,李總在會客廳等您。”
“知道了。”欒喻笙駕駛電動輪椅進入會客廳,在沙發邊停下,他目光睥睨。
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忙起身迎接,低頭哈腰奉承:“欒總,島上的椰子品質不輸泰國的,我親自摘了幾個給您嘗嘗,天氣熱,您解解暑。”
茶幾上擺著幾只鮮椰,開了殼,插好了吸管,椰子旁,一個精致的木質盒子著實奪人眼球。
欒喻笙不茍言笑,銳利眉峰微挑:“李總如此細心周到,辦事我非常放心。”
“哪里哪里!”李總誠惶誠恐,“都是欒總指點得好,都是欒總心細如發,足智多謀。”
吹捧的話聽多了,欒喻笙心如止水,勾一抹老謀深算的笑:“哪里,我也有疏漏的時候,譬如今天,我沒考慮到身體不適,白白讓李總等了許久。人都有百密一疏之時,不然我也沒有這個榮幸和李總合作。”
唰地,笑容僵在臉上,李總油光锃亮的腦門浮出晶亮的汗珠,他擦擦汗,賠笑:“是是是!”
他捧起木盒子,拿到欒喻笙眼下掀開盒蓋,一枚完好無損的羊脂白玉禪安睡于盒中:“欒總,請您過目!怕磕創了,我盒子都不敢掀開啊。”
這枚,才是鄭家真正遺失的家寶。
“魏清。”欒喻笙側頭輕喚。
“是,欒總。”魏清接到信號,雙手去接玉蟬盒子,李總的眉心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李總舍不得了?”欒喻笙揶揄,紳士笑容之下,咄咄逼人的王者銳氣壓得李總愈是直不起腰。
他輕言淡語道:“區區六千萬,我沒記錯的話,還不及李總貪污的零頭。最近查工程質量查得嚴了點,貌似還檢舉有獎?我欒喻笙是個不折不扣的資本家,脫離蕓蕓眾生太久了,偶爾也想做一回熱心市民……”
“欒總!”李總嚇得面如菜色,就差跪下了,“您、您說笑了!我哪里舍不得了!您就是要兵馬俑、要清明上河圖,我也愿意摳破腦袋想辦法!能為您做點事,是我的榮幸!舉手之勞!何談舍不舍得呢!”
欒喻笙滿意笑笑:“我一貫禮尚往來,人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他……”
話說一半,李總心知肚明了,忙發誓保證:“欒總,我也是!槍抵我腦袋了我也絕對守口如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