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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郁國澤似是笑了下,“輸了兩局后,第三局突然變了風格,和剛開始的水平大相徑庭,一連吃了我好幾個子, 關鍵時候又會讓棋了。”
郁央不確定道:“大概因為他學習能力很強,上手比較快?”
郁國澤搖了搖頭:“不, 他在手機上搗鼓了個程序, 每走一步都要看一下手機, 跟我說他這才是他的專業強項。”
“……”
郁央的神情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竟不知道王嶼和郁國澤下棋, 是借助了ai。
不光是整個郁家上下,恐怕全瓏城乃至全國,都沒有第二個敢明目張膽地拿ai和郁國澤對弈了。
“您不生氣嗎?”郁央問。
郁國澤道:“開局前他問過我,可不可以借助工具,我看他的棋下得實在太臭了,就允許了。”
郁央心想:居然還能這樣, 怎么以前沒想到?
要知道,為了能陪郁國澤下棋討他歡心,棋藝課是家里每個孩子小時候的必修,梅、蘭、竹三個園各自請的師傅各不相同,長輩們也會耳提面命,督促小輩精進棋藝。
——可是,明明郁家并非什么書香門第起家,郁國澤的圍棋也是年輕時工作后業余琢磨的野路子,膝下的孩子里,老大老二那會兒家庭條件還沒那么好,也就是從老三開始才請人專門教授棋藝,到了老幺郁秋欒的時候,是琴棋書畫都全了。
就聽郁國澤繼續道:“但他確實領悟能力很強,用手機跟我下了幾次后,就可以完全不看提示了,棋風穩健,很沉得住氣,水平大概能到出國前的你吧。”
郁央笑道:“真的假的?看來他也是有天分,以后我一定要抓著他和我下一盤看看。”
“他確實有天賦,但志不在此,恐怕也難有長進了。”郁國澤頓了頓,口吻隨意地說了句,“可惜了,這么聰明的孩子,居然是老周的兒子。”
不知道是不是郁央的錯覺,總覺得他在說后半句話的時候,笑容中散著一絲冷意。
郁央凝視著愈發錯綜復雜的棋盤,斟酌著在一處落子,試圖尋找突破口。
她道:“聽說祖父和周爺爺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
“是啊,我們是同鄉,讀書時就認識了,他讀書早、年紀小,文文弱弱的,義務勞動的時候我經常和他一組,幫他干活。”
當人老了后,談起往事和故友時,通常會不自覺說得詳細,大概是因為那些定格的歲月細節已經在記憶中翻閱過太多次,郁國澤也不例外。
“他家里條件好,高中畢業后供他上了大學,但后來鬧□□,他的父親被批斗,他被下放到了農村勞動,我那會兒在機械廠當工人,放假經常去看他,還會給他寄書和吃的……”
郁國澤和周勝國相識于少年時期,兩人都是瓏城本地人,是中學同學。
高中畢業后,周勝國上了大學,而郁國澤因為家庭清貧,沒這個機會,進了一家國營工廠當工人,據說期間兩人始終保持聯系,友情深厚。
兩人一同經歷了□□的沖擊,又共同迎來改革開放的機遇,先后創業,一路上互相扶持鼓勵,最終成為盤踞在瓏城的兩棵大樹。
郁央靜靜聽郁國澤講述過去的事,適時點評:“看來祖父對周爺爺很是照顧呀。”
“我把他既當朋友,也當弟弟,但凡我得了什么好東西,都會分給他,連老宅這一大塊兒地和翠山也是。”
郁央緩緩道:“我想,周爺爺一定也把祖父視作大哥。”
聞言,郁國澤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安安,你說錯了,他倒不認為年齡比我小就得認我作哥……老周這個人,自視甚高,爭強好勝,不甘屈我之下,總覺得自己的出身家庭更有文化,生來高我一等,各方面都比我更有才能和潛力。”
“他最愛拿名字做文章,我們名字里都有同一個字,偏偏他的另一個字是‘勝過’的‘勝’,他偶爾拿來打趣試探,說這是注定勝過我的意思,你說無不無聊?”
郁央表面附和幾句,心下了然。
看來,郁國澤和周勝國的交情確實深厚,卻也復雜。
說實話,拋開沈曼曼一事,她對周勝國的為人性格并不清楚,但根據她從小到大的觀察和認知,郁國澤此時用來形容周勝國并為之嗤之以鼻的特征,恰恰在他自己身上格外突出的。
自視甚高,爭強好勝,不甘人后,甚至還頗為記仇,有點小心眼。
他風輕云淡地提起當年的種種玩笑,無論那時周勝國是有心還是無意,這么多年過去了仍然能在孫輩面前計較,可見他是有多么在意。
祖孫倆在棋盤上又是幾個來回。
郁央自知毫無勝算——不如說,從接手這個殘局開始,她就清楚明白自己無法翻盤,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輸幾個子,不要那么難看。
她不知道郁聞是在怎樣的情境下開始的這盤棋,但她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這盤棋畫上一個不至于狼狽的句號。
她開始棄子取勢。
“祖父,我想出國深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