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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挺的眉宇沉在雨霧之中,江攬州倏忽別開了臉,“很好。”他說。
“回京?!?
這一聲輕飄飄令下,黑壓壓的軍隊重新開撥。
來時如雷霆,去時渺如煙。
在她最狼狽的這天,他帶著赫赫戰功和無上榮耀,穿過京都玄武門,被夾道兩側的百姓熱烈相迎。
后又在皇城專為他開設的洗塵宴上,被無數千金貴女矚目,正式受封王爵。
而她則提著始終支撐她的那口氣,懷揣著忐忑、迷惘、和傅廷淵給她的最后一絲希冀稻草,向著未來,向著北邊。
彼時的落魄嬌花,道理都懂。但到底未曾親歷過人間疾苦,總覺得人生不至于全然無望。
她也沒有料到,未來僅僅不到一個月,她就會為了生存,為了護住薛家女眷,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背叛今日的自己。
江攬州。
那時她眼淚大滴落下,哀求他說,救救我吧。
第3章
“窈窈。”
雨停了,囚車隊伍漸漸駛出京畿。
薛老太太靠在孫女懷中,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嗬嗬氣聲,“方才那個人……他可是,可是……”
“是他,祖母?!?
薛窈夭沒說那人名字,也無后話,祖孫倆卻已然心照不宣。
薛老太太是認得江攬州的。
曾經五六歲的孩童,長大了脫胎換骨,光憑一張臉自是認不出來。但老太太記得當年被老三帶回家中、最終又被驅出薛府的江氏母子,那令人印象深刻又整個兒陰惻惻的小孩,名字就叫江攬州。
后來天家憑空多出一位皇嗣,行三。
據說乃殷貴妃所出,只是生來體弱,被司天監批命活不過十五。此前一直養在適合他的風水之地,待年過十六,圣人才下旨將人接回京中,正式入皇家玉蝶。
當然了,這只是對外的一種體面說法。
若當真那般,江氏的存在該如何解釋?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彼時同樣十六歲,薛窈夭入宮赴宴。在聽說被接回的三皇子名叫“傅攬州”時,她心下已覺微妙,直到見到三皇子本人,在那張臉上看到過往江氏的影子,以及他左邊眼尾一點朱砂小痣。
原來世事遠比戲文話本還要狗血得多。
“薛家大小姐,鎮國公府的寧釗郡主,也是你未來的嫂嫂?!?
太子傅廷淵這般給江攬州介紹。
江攬州的身世,人生境遇,被趕出薛家后又流浪到哪里,經歷過什么,薛窈夭沒有半分興趣。
她只清楚一點,彼此最好“不認識”。
否則他與江母曾在薛家的那些陳年舊事,若被有心之人翻出來捅到帝王面前,怎么想都不會是好事。
于是壓下心底波濤洶涌,薛窈夭佯作初次見面般彎唇一笑,“問三殿下安好?!?
這年十六歲的少女,顏如春花,明眸流盼,搖著團扇走路時,身后都似有煙霞環繞。
江攬州卻是看都沒看她一眼。
擦著她的肩膀沒入夜色。
傅廷淵見狀不明所以,但還是第一時間寬慰說,“三弟自幼流落在外,想必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難免性子怪癖些,窈窈別往心里去?!?
回憶將人思緒拉扯,仿佛拽入夢里穿行。
薛窈夭眼前漸漸浮現一張臉。
傅廷淵的臉。
長眉薄唇,華袍玉冠,身形修長,清雋如鶴,只是隨意站在那里,便能令周遭一切相形見絀。
相比之下,江攬州像毒蛇、利刃。分明尚未吐露獠牙,卻已然令人深感壓迫到喘不過氣。
“那他先前……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問的,同樣也是薛窈夭的困惑。
先前原野上那場鐵騎風波,江攬州什么意思?
若是惡意,憑他如今的權勢地位,無論是要羞辱她還是報復薛家,都易如反掌到堪比大象碾死螻蟻。
而若是善意,薛窈夭并沒感受到任何善意。
猜到老人家在憂懼什么,少女縮著腿,擰干褲腿上污臟泥水,又將役差那里要來的雨傘抵在前方,將老太太整個兒罩住。
嘴上寬慰說:“祖母安心,好歹……好歹孫女也曾和東宮有些交情,想必殿下會派人護著我們,說不定他的人已經行在路上,又或在前方哪個驛站等著我們呢。”
言下之意,不怕有人在流放途中落井下石。
話是這么說,薛窈夭心里卻沒底。
老太太渾身滾燙,又裹著濡濕的衣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