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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娘隔著黑暗中飄動的簾,眉心簇出一道深痕, 又添道:“太醫說了, 那鎮咳的藥不能多吃, 否則必有反噬, 娘娘…”
太后撩開那簾,擺了擺手。
儀仗繼續往前走, 將一片盛宴的廢墟拋在身后。
還沒到地兒,前面卻停了。
漣娘向前張望,只見幾顆光鮮亮麗的人頭先跪了。
冰冷的冬雨中, 明黃色太顯眼。
皇帝顯然是撇下了隨從, 獨個跑來的,遙遠處還隱隱傳來呼喚。
青年男子氣喘不已,面上澆得泛白, 跑得也很狼狽。
向來鎮靜的漣娘都大驚, 上前道:“陛下何故來此?”
皇帝卻笑了, 他雙手扶住流冕,小心翼翼地取下,一雙眼睛會發光似的,專注道:“漣姑姑,朕不過想來見一見母后,隨行的禮安不許,朕就自己跑來了。”
漣娘不安道:“陛下如此,有失威儀。”
“姑姑。”皇帝道:“朕何時有過威儀?”
他這一句,不似詰問,游魚一般從雨中滑脫了。
“朕小時候就是姑姑照料的,直到現在,還記得你哄著朕吃糕餅的樣子,在姑姑和母后面前,朕自然不想這些。”
漣娘給他頭一句嚇了一跳,一張一弛地將這口氣堵在喉嚨里。
“母后該有好幾年沒來健康宮了,朕知她事繁,今日若是回去了,只怕往后也不能見。”皇帝拉著她的手,兒時那般懇求。
他身后隨行之眾已經陸續趕到,禮安戰戰兢兢地伏在地上,抖得篩糠似的。
漣娘低著頭,靜默了許久,皇帝幾乎以為她心軟。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一腳踢在禮安肩膀處,將人踢得翻了個個,也自然順勢將手抽了出來。
她聲色俱厲,大罵道:“該死的奴才,枉太后叫你照顧陛下,竟這般沒用,今日若陛下萬金之軀淋雨受涼,明日掂量掂量你那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禮安叫了一聲,又連忙在雨中磕頭。
這哀求聲好似暗巷野犬,聽得人心慌發抖。
皇帝定定立著,身后有人來為他撐傘。
漣娘亦躬身:“陛下請盡快回宮吧,夜深了,又這么冷。”
皇帝轉而看她,再笑起來,卻有一股悲哀的意味。
“姑姑,難道還要朕求你嗎?”他溫和俊秀的面上閃過一絲冰冷的神色,隨即跪地,高聲道:“母后,兒臣給您請安來了,請您福壽無疆,萬年綿長。”
天子一跪,無人不戰栗驚恐。
除卻漣娘與身后實在跪不下去的兩個儀仗,靜默的雨中,各色人影只得見一片脊背,承受著突然急驟起來的雨。
皇帝那張年輕的臉上充滿了隱忍,近忽卑怯。
漣娘的神色卻越發冷淡了,她撩開官袍,跪地磕了三個頭,道:“陛下不必如此,早知道您如此豁得出去,太后怎么會不見您?”
她扶上皇帝的手臂,引人至鑾車前。
那白日里金光燦燦的寶車在夜色里沉著,門開了,里面的人說:“進來吧,皇帝。”
他于是坐在車內,全身都在發抖。
太后不知何時又抖起了煙槍,瞇著眼靠在身后的軟枕上。
“母后…”皇帝輕輕喚了一聲,他注視著母親,眼神中猶存天真。
他忤逆了太后的意思,一個人在雨中跑了許久,而今衣裳都濕透了。他希望太后安慰他,或者問問他在健康宮過得好不好。
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哪怕是為了打發他回去。
然而太后問:“你的老師就是這樣教你的?”
他的希冀還掛在臉上,卻被打得隕落了。
“還是你想要什么?所以一定要相見。”太后看著他,眸中沒有任何慈悲之情。
皇帝下意識地扯了扯嘴角。
“沒有…”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說。
心想,面前的這個人,她是沒有感情嗎?或是根本不知曉天倫?
否則親生兒子她在面前這樣低微懇切,怎會沒有一絲動容。
“沒事就回去吧。”太后向后倚過去,廣袖掩面,咳了兩聲,“有什么想要的就叫禮安來報我。”
皇帝留戀著她的聲音,太后卻陌生得仿佛兩人從未有過血肉羈絆。
他緩緩站起來,伏地叩了個頭。
“如此,兒臣不敢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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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秀追至密林間,他提著刀,目光犀利地掃過每一棵樹。
身后隨行的幾人四散開來,在雨中縝密又迅捷地搜索。
雨中辦事,是錦衣衛當差的常態,他們很快找完了這一片林子,一人對竹秀道:“百戶大人,沒有,可還要向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