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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云意隨著女兒一起在餐廳坐下,終于得空喘了口氣,又恢復了以往溫柔的笑,柔聲道:“媽媽第一次下廚,嘗嘗怎么樣?”
時瑜拿起筷子看了一圈,才發現全是她愛吃的,在女孩微怔的目光中,時云意攏過耳畔垂下的發,微微晃動的眸光下嘴角邊的笑容凝出幾分羞澀:“媽媽……媽媽昨天特地和許律師打電話問了你喜歡吃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忙補了句:“不過媽媽保證沒說別的什么話,只是單純問了問你的口味,媽媽想著他應該……應該比較了解你。”
時瑜夾了一筷子菜嘗了嘗,其實有點咸,她猜媽媽應該是鹽加多了。
她咽下去,彎著唇笑了下:“很好吃,謝謝媽媽。”
“真的?看來媽媽還挺有天賦。”
方才還有些緊張的女人瞬間松懈下來,笑容也更加真誠,她跟著女兒也夾了一筷子菜,入口后才咀嚼了沒幾下,又忙抽了一張紙捂住嘴吐了出來,擰眉:“哎呀,怎么那么咸?”
她一道一道嘗了一口,發現味道千奇百怪,只得招手喊了傭人端走重新處理下。
廚房再次亮起光影,女人下垂的眼尾看著似乎有些失落,但她仍撐著嘴角邊的笑容面對女兒,還不忘調侃自己:“媽媽還以為自己很有天賦呢。”
時云意頓了頓,那張優雅的面具仿佛裂了一條難以察覺的縫隙,她眼眶溫熱,聲音也驟然低了幾分:“小瑜,媽媽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時瑜輕聲打斷她:“沒有,媽媽。”
女人垂下眸似乎想遮住眼底情緒,但微顫的聲線里那點細微的哽咽還是撕開她的逞強:“媽媽仔細想過了,媽媽好像不太會當一個合格的媽媽。”
“一個合格的母親怎么會害得女兒生病,媽媽問過院長朋友了,生那種病是不是很痛苦,”
她終于抬起顫動著的眼睫,那里漫出一片濕潤的水光:“小瑜,是媽媽不夠好,媽媽似乎做了太多不好的事情,還要你一個人撐著。”
“媽媽,”時瑜終于將她心底的話說出口,“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也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她說:“我愛你,媽媽。”
時瑜揚出一個柔軟的笑來,那雙漂亮的杏眼因為落了點頭頂上的燈光而顯得愈發溫柔,長睫自然彎翹著,笑容卻隱隱有些悲傷:“小姨和我說了,關于你放棄設計師工作的原因。”
女人坐落在木椅里的身體驟然繃緊,表情也跟著恍然,聲音干澀到許久才出聲:“……她說了什么?”
那搭在桌子上的指骨一根根收緊,繃得凌厲蒼白。
時瑜輕聲說:“小姨說,如果是她坐在那輛車里,在出事的那一秒,她肯定也會像外婆一樣護住你。”
時云意怔愣在原地。
她眼睛一眨,一顆晶瑩的水珠順著女人流暢的臉部線條輕輕滾落,在光下泛起細膩瑩潤的光影。
*
二十年前,京城出過一場因司機疲憊駕駛而造成連環追尾的車禍,總共三死五傷,其中包括時伯聿的夫人,也就是時瑜的外婆。
因為女兒說想去公司看從歐洲才送來的那批歐泊,準備做一套首飾送給即將出生的小侄子,于是自幼寵愛女兒的時夫人帶著大女兒和懷著孕在家閑不住想出去逛逛的兒媳一起出門。
只可惜天遭橫禍,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烏云低垂緊壓在地平線,急促的雨點似乎要將這座城市吞沒,砸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
司機才小心翼翼停在路邊詢問夫人要不要掉頭回去,卻在下一秒,尖銳又刺耳的摩擦聲中,一輛大型運輸車直直撞了過來。
時夫人當場死亡,被她緊緊護在懷里的女兒僥幸逃過一命,坐在副駕駛的蘇氏嚴重大出血,全憑借著肚子里的孩子撐到了送往醫院時的最后一口氣,用自己的性命換了兒子的出世。
時嶼安是早產兒,最初瘦弱到只能住在保溫箱觀察,一向不信神佛的時明禮走投無路到在祠堂跪了好久,祈求妻子唯一留下的孩子能平安長大,所以后來才在夫妻二人皆是溫柔儒雅的性子里將時嶼安養出來一個矜傲恣意的少爺脾氣。
幸存者綜合征,二十出頭的年紀的少女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她在無數個被失眠和眼淚充斥的夜晚在想,如果不是自己任性想要出門,或許她不會失去媽媽,弟弟也不會失去戀人。
幾乎她閉上眼,眼前就能重現那個喧囂的雨夜,一向愛美的媽媽整張臉都被粘稠的血液覆蓋,卻抱她抱得很緊,在失去意識之前還在呢喃著說:“云意,寶貝,別害怕……”
是當時的窮小子林恒之無數次抱著卸去全部堅強偽裝,哭得不成樣子的大小姐安慰說,這些都不是她的錯,他會永遠陪著她。
那時候的林恒之對時云意來說,是大海里唯一一塊支撐著她全部力氣,不會下墜到冰冷的海水里的浮木,于是她匆匆結婚,放棄了奪走母親性命的她曾經最愛的珠寶,和家里關系鬧得僵硬,怎么也跨不過去心里的那道坎回頭。
她寧愿大家恨她,也不想看見大家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安慰她。
或許曾經的海誓山盟是真,但幾年后的出軌背叛也是真,曾經最令林恒之心動的大小姐清冷優雅的性格,在他眼里變成了高傲和不可一世。
跪在時家祠堂三天三夜,向時老爺子發誓說這輩子都會對她好的窮小子,到功成名就后,為了所謂的男人面子,選擇了一個最會哄他開心又體貼入微的女人。
這段大學
開始從初戀走到婚姻的感情四分五裂,而被束縛住手腳的大小姐卻永遠逃不出那個困住她的牢籠,于是她只能更加偏執地抓住自己唯一的女兒。
*
“媽媽,”
時瑜看向面前眼尾氤氳出紅色的女人,燈光在她身上落下溫柔細碎的剪影,很輕很輕的勾了個笑出來:“你先是時云意,才是我的媽媽。”
“你先是時家大小姐,才是林恒之的夫人。”
“外婆絕對不會怪你,外婆肯定很愛你,如果那天在車上是我和你,你也會把我緊緊護在懷里,你從來不是一個不合格的媽媽,你很愛我,就像我也愛媽媽一樣。”
時云意顫著細長的睫,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時瑜一直覺得她和媽媽之間像風和樹的關系。
媽媽的痛苦帶來一陣嘩然的風,那道風穿堂而過,晃得整片樹林沙沙做響,在她心里留下經久不息卻忐忑難安的回響聲。
媽媽的眼淚總是令她感到難過,顫動著的睫羽掩去女孩眸底即將涌出的淚意,那里亮晶晶一片,她的聲音很輕:“外婆看見自己最愛的女兒因為她變成這樣,她肯定會傷心的,我也會傷心的。”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錯,那段感情也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男人違背了你們的諾言在先,外祖父和外婆花了那么多年的時間和精力培養,也不是要把自己優秀的女兒消磨在家庭和母親的身份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