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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眸光在昏落落的光影里安靜地斑駁著,仿佛筆下娟秀的小字也是模糊的。
時瑜在日記本里寫道:
“時瑜,你為什么一天說了三個謊。”
第32章
往事她親手折斷了身體里那副候鳥的骨……
其實時瑜也有一段幸福的時光。
那段日子里,爸爸媽媽不會吵架,爸爸的公司即使再忙也會回家陪她和媽媽。
那時候的媽媽總是喜歡揉捏她的臉,然后眉眼彎彎地笑著說:“小瑜,媽媽最愛的寶貝。”
那張漂亮的臉上漾起像外頭天光一樣溫暖柔軟的笑,小時候的時瑜覺得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溫柔也是最愛她的人。
直到后來林恒之打著工作繁忙的借口開始夜不歸宿,而他和妻女的關系似乎越來越疏遠,時云意去公司看望他,結果發現新助理是她從未見過的年輕女人。
她并不會對陌生的女性有著排斥心理,只是助理和自己的先生舉止親密無間,她察覺出奇怪,找了私家偵探,最后得出一個相愛十幾年的愛人出軌的事實。
他們甚至還有一個只比自己女兒小五歲的私生子。
從小到大樣樣第一,儀態優雅端莊,脊背挺得筆直矜傲,在人群中永遠是焦點的時家大小姐,自然也接受不了被愛人背叛的現實。
那是時瑜十歲那年,往日里總是打扮得連頭發絲都透著抹精致勁的媽媽,第一次披頭散發,歇斯底里,她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散落了一地花瓶碎片和彩色照片。
時瑜愣怔得盯著那些照片,她看見有一個陌生的阿姨挽著爸爸的胳膊,他們頻繁的出入各種酒店和商場。
她還看見一個面容和爸爸格外相似的男孩被他高高舉在肩膀,像她小時候那樣。
他們像幸福的一家三口,而爸爸似乎很久沒有摸著她的發頂笑著問:“爸爸的小瑜今天做了什么呢?”
往日里溫柔儒雅的林恒之坐在沙發上,垂著頭,碎發遮住他蒼白疲憊的眉眼,早上出門時還一絲不茍的西裝被時云意扯得凌亂,但依舊沉默著一言不發。
是張姨捂著小小姐的耳朵,把她緊緊抱在懷里。
那些爭吵聲和哭聲被隔絕在外模糊著什么也聽不清了,好像她幸福的時光也被丟在玻璃瓶里碎掉了。
逐漸冰涼的愛意里夾雜著刻骨銘心的恨,叫時云意發現林恒之出軌也不愿意放手,他們就這樣糾纏不清。
糾纏到最后,時瑜也分不清媽媽是還愛著林恒之,還是因為那股不愿意承認自己輸掉的勁頭,亦或者是年少時回憶太過美好,才叫她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段鮮血淋漓的現實。
永無止境的爭吵,苦澀的眼淚,尖銳的摔門聲,時瑜從一開始的惴惴不安,到最后神色平靜的清理被媽媽扔了一地的首飾。
她好像一夜之間從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小公主變成了獨立自主的小大人。
父母之間失敗的婚姻像洶涌的潮水,濺出去的水花卻打濕了孩子的衣角,時云意無法傾訴的感情,自然而然就降落在時瑜的身上。
于是她的保護欲和控制欲變得愈發偏執和病態。
時瑜不想媽媽哭,因為她愛媽媽,她心疼她,她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玻璃容器,在下面接住媽媽落下的眼淚。
直到容器里灌滿了水漬,沉甸甸的壓在她身上,而時瑜卻恍惚意識到,她的眼淚好像沒有了容納的地方。
于是她只能不停的將眼淚縮回心里。
十八歲之前,時瑜循規蹈矩的乖乖女人生是走在媽媽替她安排好的路線上。
筆直的道路沒有想象中的寬敞,只供一人穿行,兩旁高聳入云的城墻將外界阻隔,不能向左,亦不能向右,她只能在這條規劃好的路上悶著頭往前走。
她學過鋼琴,繪畫,小提琴,書法,舞蹈,也學過奧數,國際象棋,思辨等等等等。
她從小在中英文雙語教學中的精英式模式中長大。
幾乎所有的老師都說,時小姐很聰明,時小姐很優秀,時小姐很努力,時小姐很懂事,時瑜討厭“乖巧”和“懂事”這兩個詞,可偏偏它們又貫穿了她的前半生。
妹妹時知夏跑來問姐姐要不要跟她和媽媽一起去海島度假,時瑜捧著一本厚厚的英語名著坐在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蝴蝶翩飛,那個漂亮的小姑娘被框在二樓的四角窗沿中間,輕輕搖了搖頭。
媽媽來送熱牛奶,依舊揉了揉她的小臉,像小時候一樣笑著說:“小瑜,媽媽的寶貝。”
還是記憶力不變的溫柔語調,還是那張保養得極好的精致面容,女人彎起眉眼,但她后面加了一句話:“媽媽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努力。”
她澀聲,眸底隱隱幾分清潤的水光斑駁晃動著:“我要叫你爸爸后悔,叫他知道他拋棄我們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臉頰側指尖柔軟卻冰涼,時瑜攥緊的衣角忽得松開,她垂落下纖細的長睫,那些無數次提出想休息的話又安靜咽回了嗓子里。
時瑜變成了最聽話又獨立的小孩,包括一日三餐,包括穿衣搭配,甚至包括交友社交,時云意都要嚴格掌控和要求。
因為她愛媽媽。
唯獨到她準備留學的時候,她在外祖父的幫助下背著媽媽修改了她的專業。
她不懂為什么媽媽那么討厭她學珠寶,在外祖父的書房里她曾經翻到過一個刻著雕花的紅木盒,里面放得全是媽媽年輕時的設計手稿。
手稿上用熠熠的色彩和流暢的線條勾勒出的圖案,輕盈,靈動,似展翅欲飛的蝴蝶,好似下一秒就能從未關緊的盒子里飛向窗外的花園。
他們說時家大小姐是最有靈氣的設計師,又因為她的放棄而感到惋惜,卻沒有人知道背后的理由。
時瑜曾經問過外祖父,外祖父什么都沒說,只是摸了摸她的發頂嘆了口氣。
已經半百的年紀的時伯聿依舊難掩身上與生俱來的貴族氣息,似塵封經年的醇酒般沉穩儒雅。
唯獨在提起女兒時,這個站在金字塔頂端見慣了風雨,也依舊端得不見山水的上位者才會露出一點落魄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