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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園徹底沒脾氣,餿主意,這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呢!連帶落個潑婦名聲。
轉念一想,要是孫雪娥真的精通家常心計,當年也就不至于讓西門慶丟出家門了。如果說孫雪娥是宅斗大師姐,那吳月娘、孟玉樓她們就是祖師婆婆了。
想到西門慶這勞燕分飛的一大家子,嘆一聲世事無常,慢慢把閑言碎語的小事丟到腦后去了。
院子里聊了一會子,又有丫環來請示:“夫人安排了今天下午出門巡查軍營,要不要備轎?”
孫二娘挑眉看她一眼。又去看望你那常勝軍?
潘小園心中飛快地權衡一下,還是覺得常勝軍比閑言碎語更要緊。立刻答應,吩咐:“這就出門。”
常勝軍身為前遼傭兵,還不太習慣大宋的軍事制度。史文恭又早被調到了別處帶兵——宋朝一向重文輕武的傳統,不能讓將領和士兵建立太熱絡的感情,因此需要頻繁調動。
這個積弊之政雖然在慢慢的被廢除,但潘小園覺得倒是還挺適用于史文恭的。況且,對于金軍底細,他知曉頗多,自然要去各處傳播經驗,不能只讓常勝軍一家知己知彼。
于是常勝軍眼下有些群龍無首的勢頭。黃沙漫天,北風卷地,鳥靜山寂,夜長風淅。在大宋新置的燕山府轄區,幽州城腳下,天氣正值陰云慘淡。殘垣斷壁的城門兩側,蓬草在風中毫無秩序地飄揚。南面是河水縈帶,北方是群山糾紛。其中悶生著幾簇篝火,給灰蒙蒙的天地增加了些微的亮光。潘小園隔段日子就去探望一下,鼓舞軍心。每次都帶去豐厚的錢糧財帛。軍隊的歡呼聲經久不散。她開始還擔心自己身為女流,或許不足以讓這些大男人拜服。但常勝軍中大多是故遼遺民,風化視中土為疏,婦女參與軍政司空見慣,乃至皇后、太后執政亦非罕事。因此對她一個女子效忠跪拜,完全不是什么丟臉之舉。
有人還偷偷說:“過去跟著史將軍——啊不,跟著那個兀術的時候,哪有現在吃得好!看我的馬兒都比以前精神好幾倍。還是潘夫人會疼人。”
這話傳到史文恭耳朵里,著實把他氣了半日。
只是派人傳了個話:“軍隊拖家帶口,小心懈怠。”
潘小園回:“明白。”
今日再次大駕光臨常勝軍大營,照例受到熱烈歡迎。蕭和尚奴帶她參觀了新營房、新炊事房、新校場。還要看新馬廄,她想起那味道,婉拒了。
回頭一看,遠處幾個偷偷圍觀的大姑娘小婦人,有些懷里還抱著一盆衣裳。見她瞧過來,馬上羞澀地一哄而散。
指著問:“那些是什么人?”
一排軍官互相看一眼,面現尷尬之色。高小丑來了一句:“謹遵夫人的約法三章,我們……絕沒擾民。”
她故作懷疑地追問一句:“不是搶來的?”
眾軍官一個激靈,雙腳一并,搖頭如撥浪鼓:“絕對不敢!”
她長長的“哦”了一聲,嫣然一笑,倒笑得一幫大男人有點臉紅心跳。
常勝軍多非漢人,在諸多勤王軍中自成團體,時間長了只怕越來越孤立。于是潘小園跟幾個軍隊老油條悄悄討了個主意:借口后勤方面壓力太大,將城周的常勝軍分散安插到各個軍營駐扎。
撥給史文恭直接調度的,不過是少數輕騎和弓兵——惡狼的利爪,雖然看似精銳,但防御能力薄弱,若沒有步軍和重騎的配合,單獨不能成事。再命蕭讓組織人手,去給底層軍士們補習漢語文化課,加速“民族融合”。
甚至,過去犧牲的宋人兵士們,留下來的孤寡女性“軍屬”,很大一部分還留在軍隊里,做著洗衣做飯一類的活計糊口。把把常勝軍里的小伙子們,安排駐得離“孤寡”們格外近。軍隊駐扎鄉間,少不得跟附近的百姓有所來往。潘小園又有意在旁邊安排駐了不少孤女寡婦,有些事就在她的默許之下發生了。
漢家女兒溫柔賢惠,若是能就此搭建一個小家,甚至留下一男半女,就算是明日立刻出征死了,也值啊!
還有的忸怩問道:“夫人,那個……咱們不少兵,漢話不太好,禮法也粗疏,惹人嫌棄……”
她忽的想起當初梁山“限婚令”的時光。心里頭一笑。果然天下男兒在這一點上是共通的。
還是嚴肅說道:“這我管不著。你們是來打仗的,其余一切都是副業。漢話禮法自己學。反正不許強迫人家姑娘媳婦。”
頓了頓,忍笑補充一點,“記著多洗澡。”
眾人趕緊說:“這個自然。”
她大度一笑:“帶我去看看你們‘軍屬’。”
大家連忙帶路。沒走幾步,有人策馬奔來:“報——”
蕭和尚奴立刻回到戰備狀態:“何事?”
傳令兵神態輕松,說道:“瞭望到黃河北岸有兵力集結,似乎是梁山的北伐軍凱旋回來了!”
第298章 納頭便拜
常勝軍眾將官面露喜色。雖然跟梁山軍沒打過照面, 但身邊的潘夫人只是區區一位梁山“軍屬”,就烈得讓他們五體投地, 于是對梁山軍頗有惺惺相惜之情。
趕緊嬉笑著圍上來:“夫人, 好消息……”
說到一半,人人都慌了,圍上去:“夫人?你怎么了?”
潘小園搖搖頭, 掩著面孔, 早就泣不成聲:“我、我沒事……”
心里頭知道該樂, 然而眼中淚水怎么也止不住, 沒多久就哭出聲來。
“來了多少人……打的、打的是什么旗……嗚嗚,武松在不在……算了,你們、你們也不認得……”
幾位陪同的常勝軍官不知所措,哪會安撫, 也不敢亂說話, 只得車轱轆話重復:“夫人別急,待我們派人去看……”
她點點頭, 忽然說:“先別……”
丟人到家了, 然而抽抽噎噎的完全停不下來, 邊哭邊下令:“先別、擅自行動……你們認得他們, 他們……不認得你們……萬一……我上次的信、是說東京告、告急……他們也許是……嗚嗚, 是回來打仗的……不然為什么沒提前派人來通知……備、備轎……不不、備車……讓我過去……別誤會……派人去東京城報訊……開封府、兵部……”
眾軍官漢話水平不一, 竭力從她的一番話里聽出中心思想,都是神色一凜。當初不知備細,還真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伯顏帖木兒小心翼翼問:“可是……就算趕車……還有半日路程……”
“沒事……車里給我、嗚嗚……給我準備點酸梅子……就成了……我要去接他們……”
到了黃河南岸, 才發現潘夫人猜測果然沒錯。河岸上戰船林立,宋軍大旗招展,一架架長槍對準常勝軍先鋒營。
潘小園喃喃說道:“怎么才回來這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