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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不受他激,繼續冷靜訊問:“那么常勝軍中,火炮營有多少,重甲馬匹多少,攻城器械多少,你從實招來!否則……”
兀術卻頗有些不怕死的氣魄,一屁股坐下,抬腳翹起個二郎腿,笑道:“這是我的軍隊,雖然現在非我所轄,但早晚不會是你的,我憑什么告訴你?”
岳飛大怒,抬腳就要踹他右邊屁股。外面奔來兩個親兵,給他攔住了。
低聲勸道:“岳統制息怒!咱們無權對這人用刑!城下緊急,還是出去看看吧!”
權衡片刻,也只能暫時讓這個兀術囂張一陣子。抄起兵器離開監房,砰的一聲踢關了門,稍微發泄一下怒氣。
三兩步趕到東北外城。半數禁軍、鄉兵均屬岳飛調遣,此時都已接受命令,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另外半數也各有編制,井然有序地跑步行進,增補城防。
沒等上城,斜里沖過來幾襲白裙,撲跪在他腳邊開始嚎啕大哭。
“我的相公,我的良人,你——你死得慘哪!那日我給你穿得風風光光,騎了高頭大馬,說是要去為國立功,未曾想,就是從此一去不回——狠心甩下我孤苦一人,前途茫茫,叫我做何生路!不如城破了便隨你去!——你是岳統制不是!他們都說中丞相公是為國捐軀,死得光榮慘烈,為何——為何軍中一點表示也沒有,連朵白花兒都不戴?嗚嗚……犧牲誰也不該犧牲他啊,我家秦中丞鞠躬盡瘁,求你、求你派兵去將他尸首取來,這是國之功臣哪!……不不,相公一定還活著,岳統制,你去派兵救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不信,我不信!……”
正好撲在岳飛腿上的傷處。岳飛嚇一大跳,痛得趕緊把腳抽出來。
隨行人有認出來的,說是秦中丞的寡婦王氏。兀術既被押進京城,自然也告知了秦檜身亡的消息。王氏不知從哪里聽聞,許是精神受了刺激,帶兩個使女,拋頭露面的跑出來要說法,已在城外號了半日了,逮著個軍官、文官模樣的就哭。
岳飛蹲下去,客客氣氣地跟她說:“這……夫人哀痛,在下感同身受,但……軍中儀制、派兵救人什么的,并非我職責所在,夫人還是去找宗澤宗相公……”
聽兀術的口氣,秦檜可不算什么“為國捐軀”,死得并不太光彩。稍微將秦檜那些欺上媚下的言論轉述一二,大家一聽便皺眉——以兀術的文化程度,萬萬編不出來這些。也不知這些行徑有多少是出自潘夫人授意的表演,但秦檜最后差點接受了兀術的邀請,叛去金軍做參謀,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難保不是假戲真做。
因此眾人心情復雜,對此也就不多做評論。
但岳飛覺得寡婦可憐,也不愿當眾給人難堪。心系城防,作戰要緊,委婉推脫了一句。
未曾想王氏哭得更狠,眼淚在青磚地上濕了一大灘,白衣邊緣臟污不堪:“找過了……說、說什么戰事要緊,后事再辦……秦中丞的同僚上下級,凡是能找過的都找過了……一個個都是薄情寡義的、衣冠楚楚的讀書人哪!——人死燈滅,便不把我這個夫人放在眼里了!嗚……嗚嗚,你為何走得這么急,我連一男半女都沒來得及為你秦家留下啊……我要去找他……派兵去救他……派兵……”
岳飛只得又說了一堆節哀的話。再耐心勸:“哪能就此輕易出兵。眼下的兵力要防守外城……等這一戰過后,定然向敵人討還秦中丞遺體,交予夫人,再行……”
王氏哪肯就此滿意,猛然大哭:“便是連未亡人的這點要求都推脫不做,相公啊!你這身官服不值錢哪!我不如隨你而去啊……”
忽然想起什么,雙目圓睜,眼角淌著淚,叫道:“和他同去的那個潘夫人,她死沒死!為什么她沒死!你們去把她帶來!我——我要親自問問,我相公到底是為何人所害!你們去帶她……”
聽她的口氣,自家丈夫死得冤,那潘夫人若還活得好好的,難保不是害他的幫兇!
秦檜的吊唁會沒幾個人去;但秦檜當初以自家夫人的名義,大搞“太太外交”,倒是籠絡了不少聯軍家屬,孫雪娥算是其中一個。后來跟王氏聊烹飪、聊孩子、聊御夫之道,她一個沒文化的小民婦,對王氏的談吐見識大為折服。
于是開喪吊唁的那天,也來了不少跟王氏有交情的各路夫人娘子。幾家夫人湊在一塊兒,節哀順變的話說過,王氏便有意無意的開始提那個缺席的潘夫人。
“……當初點名要亡夫一同跟去談判,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唉……會之臨行前還反復向我保證,跟那個潘氏沒有特殊的交情。這我當然信……會之從來對我一心一意,不對別的女人多看一眼的……”
“……可誰曾想,她帶了三十萬大軍回來了,會之卻……不是奴家揣測,但你們倒是想想,一個卑弱女子,拋頭露面混在男人堆里已是不該,又怎可能輕易說得那些個雄兵猛將改了心意?換了咱們這些規規矩矩相夫教子的賢婦們,誰做得到?怕是……”
有些話,身為大家閨秀的王氏還是說不出口,可巧身邊的丫環湊趣,低聲接下茬:“還不是靠她那張臉蛋!你們是沒瞧見,那些個契丹軍官——尤其那個姓史的——一個個在她身邊噓寒問暖的搖尾巴,簡直成何體統!真把她當蕭太后了……”
廚房繡閣里也傳出酸溜溜的謠言:“不過呢,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她能讓這么多大男人拜在裙子底下,也是本事……也沒見她有多傾國傾城,多半還有別的手段……”
不知是王氏授意,還是下人們自行想象,總之秦府中人人不忿——秦中丞好好兒一個國家忠臣,回來的時候就成了冰冷的尸首,難不成是聽到什么不該聽的,看到什么不該看的,因此……才遭了厄運?
岳飛終于焦躁:“夠了!”
做個手勢,讓親兵輕輕將王氏架到路邊,“我師姐讓人扣在城外!生死未卜!你休要胡言亂語!”
說“生死未卜”算是樂觀的。史文恭看來暫時沒有拿她來要挾守軍的意思,想來是對自己的實力頗有自信;但也知此人底線為零,倘若速攻不下,難保不會動用什么下三濫手段;更別提,他若對師姐有什么覬覦之心,就此擄她不還,以后怎么跟武松大哥交代!
——如果還能堅持到“以后”的話!
甩開王氏,飛奔上城墻,各路守將已經各就各位。此時漫山遍野的敵兵如蜂如蟻,鼓角雷鳴,聲勢震天。紅日漸西,狂風突起,卷起飛揚沙塵一片。青天灰云之下,顯得壯美無倫。
人人站得筆桿條直,然而面有懼色的也不在少數。激勵軍心之事,岳飛已做得輕車熟路。忍著自己身上傷痛,一列列巡過去,不住低聲提點:“莫要慌張!記著訓練時的要領!武力人數都在其次!只要軍心穩過敵人,就贏了一半!今兒教你們一個獨門絕技:手若抖得厲害,就咽口唾沫!……”
瓊英一手扣著刀鞘,另一只手悄悄抹淚:“他們連封信也不來了……連贖金也沒要……潘家嫂子只怕是兇多吉少……”
話音未落,只聽“嗡”的一聲巨響,一叢黑影射上城頭。瓊英大叫一聲,本能地矮身一避。一回頭,面色煞白。
一支七尺巨箭,形單影只地釘在瞭望塔下的木架子上,箭尾劇烈顫動。想必是鋪在城下的某臺三弓床弩機械失靈,引起誤發。并非敵人大規模開始進攻的訊號。
瓊英眼淚全嚇成冷汗了,摸著心口,啐道:“賊不逢好死王八羔子!奶奶今兒只怕也是兇多吉少!”
岳飛攥緊手中長槍,心中不斷回憶起此前武松大哥和潘家師姐跟他說過的、關于史文恭的支離破碎的信息:曾頭市他是如何布防的;
晁蓋軍隊是如何讓他埋伏暗算的;擅長什么兵器;打法是保守還是冒進——憑借自己為數不多的經驗,慢慢分析這個全新的戰局。
忽然想到一個陣型,便想回頭吩咐副將準備。一轉身,嚇一大跳。
“道長,你怎么來了?趕緊進城去吧!”
公孫勝不知何時踅摸到城防前線,蹙眉遠望,黑發飛揚,一身寬大道袍隨風招展。口中喃喃道:“唉,清靜不得……我看今日狂風大作,日月無光,最適合踏罡布斗……”
城頭一排士兵肅然起敬。不知道公孫勝底細的,以為他這是要作個法、召個雷了;瓊英卻不客氣:“道長,你該回哪兒回哪兒去,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喏,去好好兒守著底下火藥庫,莫要讓奸細混進去縱火什么的!”
公孫勝卻搖搖頭。骨骼清奇的臉上神色變幻,眉目間現出片刻的悲天憫人,隨即一個稽首,邀請岳飛近前。
“潘施主臨行之前叮囑貧道,若她到期未回,便讓貧道……轉告你一些話。”
城內百姓何曾料到戰爭來得如此之快,早就嚇成了驚弓之鳥。昨天不是剛有快馬入城報訊,說雙方“坦率交換了意見”,談判“取得階段性進展”,并且兀術還邀請我方使者“赴宴取樂”了么!
幸而早有制定好的戒嚴條律,在潘小園的張羅下,也進行過幾次大規模的防御演習。
于是城內忙而不亂,商鋪酒肆關門閉戶,老弱婦孺躲進內城,金錢細軟藏到隱蔽之處。
街道上空空的只剩跑來跑去的官兵。有那大膽赤誠的年輕民眾們,則被征召進軍,協助擔土遞石、守護庫房和糧米。
城下。
常勝軍從沒啃過東京城這么大的骨頭,然而對于攻城戰已是輕車熟路。三十萬人并非全員同時出動,推到前線的不過是炮車、弩機、以及一些隨行保護的騎兵、弓手。戰爭的機器無須全力運作,它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惡狼,只需露出獠牙,便可將獵物震懾得心驚膽戰。必要時再加上利爪,便可將獵物撕扯得鮮血淋漓。而剩下的大部分平庸兵員,則是這頭惡狼的四肢和血肉,負責讓獠牙和利爪收放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