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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以孝悌打出一片善名,當時允諾得豪言壯語:跟我上梁山,不光是替天行道,還能讓大伙一家人都過上舒坦日子!
他確實沒想過這么多家眷的安置方法。這確實不是一個江湖大哥該操心的事。
如今就奸細問題,晁蓋已經退讓一步,況且此次確實是宋江太過張揚,那么理所當然的,他也就自覺退讓。晁蓋和宋江不管有沒有嫌隙,表面上還都是哥倆好,這點默契不會沒有。
于是緊急的商議過后,宋江滿臉歉意地宣布,削減家眷上山入住的名額,山上只留爹娘老婆孩子。其余的旁系,譬如呼延灼的那四世同堂、孔明孔亮的姨父姨母、還有施恩的奶奶,全部由梁山出資,在附近石碣村建房安置。那里基本上已經是梁山的地盤,官兵從來就當此地不存在。
聽聞消息,大家都是一臉失望。本來好好的在花花世界里住著,如今卻要到什么石碣村當鄉下人?
但來都來了,雙腳已經踏上了金沙灘,大哥也拜過了,總不能為了幾個親戚出爾反爾吧,那還算什么好漢?
小嘍啰們恭恭敬敬地將大姑娘小媳婦們請上另一條路,安置去了。
潘小園安安靜靜地聽著大伙七嘴八舌,眼看著武松還杵在那兒,寬闊的后背一動不帶動的,終于忍不住踅上幾步,拉著他左手袖子,隔著布料,胳膊上狠狠一掐,掐了一指頭結實硬朗,倒落得她手指頭尖兒疼。
武松一個激靈,輕輕嘶了一聲,居然沒反抗。
聽她在后面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你只負責坑人,不負責善后是吧!”
他也有點懵,隨口說:“石碣村是不是也挺好……”
“酒店還我!”
還沒等他接話,就聽到孫雪娥可憐兮兮地說:“那個,奴家是孫二娘的結拜妹妹,可不可以和姐姐一道……”
這傻白甜,沒了主心骨,讓她一個人住去石碣村,確實要老命。
可惜阮小七絲毫不懂憐香惜玉,笑道:“親妹子么,還可以跟姐姐一塊兒做個母閻王,干的就算了吧,看你嬌里嬌氣的,俺們大老爺們怕是伺候不周啊,哈哈!”
孫雪娥快哭了。還好周通趕到,指著她,鼻孔出氣,說:“這是我媳婦,上山就成親,他們沒跟你說?”
周通比阮小七高上一頭,氣勢上完勝。阮小七賠了個頑皮的笑,回頭看了看晁蓋他們的臉色,說:“既然是嫂子,嘿嘿,哪能拆了呢,回頭給你們安排個單間耳房。”
孫雪娥用看英雄的眼神看著周通,幾乎要把他的骨頭看酥了。
眼看金沙灘上沒剩多少人了,負責安置家眷的小嘍啰終于找上武松,朝他一拱手,眼神指指藏后面的那位小娘子,笑道:“這位想必是嫂子了?敢問如何稱呼?”
武松揉著手臂,還沒琢磨出來這聲“嫂子”到底是指誰的嫂子,后面已經傳來一聲甜甜的:“正是。奴家姓潘,給各位大哥添麻煩了。”
第67章 9.10
潘小園至今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腦抽接了那么一句話。武松回過頭來,那神情簡直像是受了嚴重內傷,又好像是要把她吃了。倘若他眼里冒的是真火,她覺得自己頃刻間就得八分熟。
那小嘍啰久在梁山,還不知道武松的底細,聽啥信啥,連忙滿臉堆笑,跟潘小園打了個招呼:“嫂子好!”
她用意念把身上的目光抖開,不慌不忙地又加了一句:“另外煩請上報管事的大哥,奴過去是生意人,倘若大伙不嫌,安置家眷的支出問題,奴倒是可以出一份力,幫個小忙。”
武松這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簡直有些魂不守舍,看看金沙灘,又看看上面的寨子,看看那小嘍啰,眼睛就是不往她身上瞄。還在找第四個目標看的時候,張青過來把他拖走,和大部隊一起喝酒去了。
潘小園甩給他一個無辜的眼神,作為告別。本來小嘍啰那句“嫂子”就是雙關,她嘴快接話,原本也算不上撒謊啊。
后來她想了想,大約是這一路上被武松坑得太厲害,因此腦子里已經不知不覺做好了準備,逮著個機會,非得坑還他一下不可。
再說,她一萬個不想去石碣村住。好漢的家眷們都是什么人,潘小園在路上都已經見識到了:雖然并非混江湖的,但仗著和黑道中人沾親帶故,大多也是橫霸一方的角色,整起人來毫不手軟。梁山上好漢們也許性子更劣,但起碼遵守江湖規矩,認得清河武松的名號,結義過的兄弟就是生死之交,絕對不會互相坑;而石碣村的那些人,誰管他武松是哪根蔥。
在這個社會上打拼了許久,有過自不量力,有過任性作死,潘小園覺得,這次再不能高估自己的能耐。
就算她一個孤身女子能在石碣村勉強立足,那樣的生活她想想就頭大。就說呼延灼那一家子四世同堂,那簡直是極品中的極品,他本人一妻兩妾三兒四女,加上兩個兒媳,一個老娘,天天在營里上演宅斗大戲。更可怕的是,作為北宋開國將領呼延贊的后代,呼延家家風使然,就連女眷也都是人人熟讀兵法,武藝也都會耍上那么一兩式。于是他家的四世同堂里,天天刀光劍影,明槍暗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潘小園覺得,倘若自己有幸觀摩一陣,寫出一部宅斗圣經,保管能長期霸占晉江小說排行榜第一位,一圓她長久以來的大神夢。
孔明孔亮的姨母姨夫則是虔誠的佛教徒,每天雷打不動,早中晚念經打坐,滴酒不沾,片肉不進。每次梁山好漢們大開宴席,總能聽到遠處那催命似的阿彌陀佛,據說是在給他們贖罪。兩人差點就相約出家,只可惜有一天撞見一個胖大花和尚蘸著蒜泥吃狗肉,這份心才算給嚇了回去。
施恩的奶奶更不必說,據說曾經是東京大內皇宮里的宮女,生活習慣一板一眼,喝茶要嶺南的,吃肉非羊肉不要,熏香則非龍涎香不可。老太太有些糊涂了,最大的愛好就是每天早上起來,搬個小凳子往門口一坐,拉著來往的路人講述她當年差點被臨幸的軼事,頗有些“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神宗”的意思。潘小園總覺得,施恩之所以意志堅定地混黑道落草,多半是從小以來對趙家人的反感所致。
這人呢,總要跟比自己強些兒的伙伴為伍,才能不斷進步。因此潘小園咬咬牙,寧可跟在武松身邊犯心臟病,寧可被孫二娘天天下蒙汗藥玩,也不能放任自己混吃等死,墮落成一個只會宅斗念佛懷舊的皮囊。
等她忙碌完畢,終于安頓在第二關和第三關之間的東邊耳房里時,武松便回來了。邁著大步,外套扎在腰里,雙頰泛紅,一看就讓人灌了不少酒。
兄長的斷七已過,武松早就讓人扒了一身孝,酒也終于重新入了口。不過他少跟人交心,也很少有被灌得爛醉的時候,如今神智也還算清醒,在門邊猛地一停,入定片刻,才抬起手來,很禮貌地敲敲門。
潘小園連忙放下手頭收拾到一半的衣物,門拉開,就看他一陣風似的大步進來,裹著酒氣,繃著臉,第一句話就是質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潘小園趕緊朝他深深一福,抿出個討好的微笑,眨巴眼往上看,溫言軟語:“人家去石碣村的,都是一家子一家子扶老攜幼,就我只孤身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沒什么可以傍身的手藝,又沒有酒店可以開,能跟誰說得上話?那些大叔大嬸們你也不是沒見過,有幾個是好相與的?二哥你罩了我一路,總不至于到了最后,眼看著我讓人欺負得死死的吧。”
這番話準備了一下午,一邊說,一邊偷偷看他神色。過去一陣子跟他互相不對付,說話都是一路火花帶閃電,夾槍帶棒互不相讓。今日情勢所迫,頭一次厚下臉皮,跟他做小伏低裝可憐,效果居然出類拔萃。
武松什么都沒說,還有點遲疑地點點頭,脫下外套掛在門后,身子進了屋,眼神也跟著她軟了那么一兩分。
說到底,把她坑上梁山,他也有份,那燒酒店的主意本來不是他出的,但誰叫他默許了呢?
他始終是欠著她一個酒店啊。
可是突然又想起來,“那你方才說什么,能解決家眷安置問題,又是什么意思?難道說個大話,人家就能準你正當住下來不可?”
潘小園故意不答他那句問話,又朝屋內一指,一笑,“你瞧,已經給整出兩間了,人家巴結你,給你個一房一廳,你就當是分出個單間兒,均個貧富,你可也不虧吧?”
盡管她如今才發現,梁山上的集體宿舍當真是小得可憐。說是一房一廳,其實也不到當初陽谷縣居所的一半大。這群單身漢還真是給個窩就能打呼嚕,半點不是享受生活的料。
武松環顧四周,見果然給隔出了兩個互不干擾的小間,自己的那間居然還給收拾得整整齊齊,居然還真有點當初在陽谷縣衙里單身宿舍的樣子。
他心里頭有點含糊。想當初他剛到陽谷縣,這人請他搬家里同住,他不也一口答應了嗎?
其實還不到一年光景,卻好像是十分久遠的過去了。
再看眼前人站在燈下,半邊側臉藏在影子里,唯有眼睛里清澈點點,居然有些楚楚可憐的錯覺。